收缩城市的经济发展模式研究

摘要

城市收缩已成为与城市扩张并行的普遍世界性现象。受人口总量下降、低生育率与去工业化等多重因素驱动，中国收缩城市数量持续增加。基于第六次与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的对比，已有研究识别出138个收缩型城市，约占全国293个地级市的47%，收缩现象同样出现在哈尔滨、乌鲁木齐等省会（首府）城市。[1]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降至140489万人、较上年末减少339万人，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67.89%，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由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2]在此背景下，本报告以韩国146个收缩城市的实证研究为参照，系统检验两大核心命题：知识密集型服务业（KIS）能否成为中国收缩城市的经济增长引擎？高房价如何影响收缩城市的人口流失？

韩国实证揭示了"经济繁荣—人口流失"的悖论格局。韩国首尔大学Kim等（2025）的研究显示，KIS占CEG城市经济活动的比重高达57.56%，KIS从业者具有高流动性与居住选择的灵活性，形成超越传统通勤模式的新型城市生活方式，成为城市经济繁荣的重要支撑。[3][4]但KIS集聚在带来增长的同时推高住房价格，高房价又挤出非KIS从业人口，最终形成增长与流失在同一座城市并存的局面。就业乘数的落差进一步说明KIS收益的高度集聚依赖：传统可贸易产业每新增1个就业岗位平均创造1.7个地方服务岗位，知识型产业在集群地区乘数高达7.9，非集群地区仅0.5。[5]这意味着，收缩城市若缺乏集群条件，即便引入KIS企业也难以形成带动效应。

中国收缩城市呈现"数量庞大、东北集聚、多维困境"的整体图景。基于2845个县级市面板数据的研究显示，城市收缩导致经济增长平均下滑6.91%，其中第一产业下降11.8%、第二产业下降17.8%、第三产业下降30.2%，服务业受到的冲击最为强烈。[6]从覆盖面看，龙瀛、吴康团队识别出2010年至2020年收缩城市266个、覆盖约46%国土，中国式收缩更接近"广域收缩"而非韩国式的"局部收缩"。[7]哈尔滨七普常住人口较六普减少62.61万人，9个县（县级市）人口合计减少89.77万人，收缩主要发生在县域。[8]中国收缩城市的KIS基础薄弱、区位邻近性不足，KIS驱动作用大概率远弱于韩国CEG经验；但数字经济下沉、"借用规模"机制与新质生产力政策，为收缩城市在细分环节形成比较优势提供了差异化机会。

中韩两国的房价-人口关系呈现方向相反的结构性差异。韩国是高房价"挤出"人口，属于"繁荣中的流失"；中国是人口流失"压低"房价，属于"衰退中的流失"。鹤岗2025年12月二手房均价约1976元/平方米，其中东山区低至1214元/平方米，"几万元一套房"的低价房源集中于采煤沉陷区棚改回迁小区。[9]低房价在中国收缩城市中是人口流失的结果而非原因，但其"低房价陷阱"的自我强化机制不容忽视——房价下跌压低城市资产价值，强化外流预期，进一步加速人口流出。流动人口微观证据同时表明，局部高房价对无房高技能劳动力的挤出效应依然存在，公共服务能够显著缓解这一压力。[10]因此，中国收缩城市的关键风险是"低房价陷阱"而非"高房价挤出"，住房政策须根据房价水平差异化设计。

中国收缩城市不能照搬韩国CEG模式，应依据自身类型探索四种差异化发展模式：专业化服务型、特色产业升级型、精明收缩型与数字连接型。典型案例已初步验证模式的可行性——大庆数字经济规模突破1200亿元、跻身全国服务外包示范城市第13位，驻庆高校毕业生留庆率由6.6%提升至16.6%；[11]阜新依托新能源与绿氢装备制造实现从"煤城"向产业新城的跃迁，2025年全面完成43.7万亩废弃矿山复绿；[12][13]鹤岗以低房价与直播电商基地吸引新业态从业者，电商基地入驻企业95家、带动就业856人。[14]政策层面应坚持分类施策、精准滴灌：以人口、产业、财政与区位为维度建立分类诊断框架；住房政策实行高房价控涨、低房价托底的差异化设计；KIS培育聚焦"小而专"的细分环节并同步完善数字基础设施；治理范式从"吸引人口"转向"维持竞争力"，以人均产出与生活质量作为治理成效的标尺。

"十五五"时期，收缩城市数量或继续增加，收缩将从"现象"走向"常态"；分类治理有望进入制度化轨道，城市更新专项规划提供专项政策供给；新质生产力可能成为收缩城市"逆势突围"的关键变量。收缩城市治理的核心命题，是在人口减少的约束下维持竞争力与就业、提升人均产出与生活质量，以"精明收缩"的心态、差异化的路径与久久为功的定力，走出一条符合国情的收缩城市高质量发展之路。具体而言，应从三个层面形成政策合力：在空间层面，以城市更新与"收缩规划"盘活存量、优化公共服务布局；在产业层面，以新质生产力为杠杆推动特色产业升级与数字连接型新业态培育；在制度层面，将人口收缩纳入规划编制与绩效评估的常态变量，建立与收缩相适应的财政转移支付与债务管理机制。本报告的结论可为"十五五"时期收缩城市的分类治理与政策设计提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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