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清专题研究 | 数据期:2025 | 约30000字
一个1286平方公里的沿海县域[1],如何用40年时间拿下全国低压电器65%以上的市场份额[2],成为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命名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3]?2025年的乐清给出了最具冲击力的答案:地区生产总值1940.57亿元,同比增长5.9%[4],连续7年稳居温州各县(市、区)第一[5],居赛迪全国百强县第15位,较上年上升3个位次[6]。支撑这份成绩单的,是电气产业这个“一业定乾坤”的绝对支柱:2024年电气产业集群总产值1780亿元[7],2025年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1366.74亿元、增长8.9%[8]。集聚电气企业超1.4万家(其中规上1359家)[9],产业链本地配套率超85%[10],产品覆盖200多个系列、6000多个种类、2.5万多种型号[11],形成“一小时”供货闭环[12]。
乐清的极致化路径,是一条“块状经济”长成“国家队”集群的路径。上世纪80年代,柳市镇从“前店后厂”的家庭作坊起步;2001年乐清摘得“中国电器之都”称号[13];2022年电气产业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成为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的“国家队”[14]。集群的“四个最”——唯一性、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全、响应最快——背后是“模具设计到市场销售全链条本地化”的组织能力,以及规上企业数字化改造1.0全覆盖、2.0达56.7%的数智化底座[15]。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龙头企业构成“头雁”,数千家配套企业构成“雁群”:正泰2024年营收1780.46亿元,位列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40位[16],产品遍布全球近140个国家和地区[17];德力西与施耐德以50%对50%股权合资的“德力西电气”走过近20年,成为“以市场换技术”的国际化样本[18];天正以智能仪表工厂、“天正智瀚”AI大模型登上2026年7月《浙江日报》头版头条[19]。
65%国内份额之后,乐清把增长逻辑押在全球。2025年电气控制装置出口134.8亿元,同比增长近10%[20],占温州同类出口的68.7%[21]、浙江省的25.5%[22],产品销往全球195个国家和地区[23]。乐清湾港区口岸扩大开放于2025年10月通过国家验收[24],中欧班列“温州号”21天抵俄罗斯[25]、TIR卡航10至12天、海铁联运18天直达沙特吉达港[26],构成“一带一路”多式联运矩阵;乌兹别克斯坦浙江商会与乐清的战略协议已助力30余家乐清企业落地中亚[27]。5家乐清电气企业入选工信部产业集群国际合作典型案例,数量居全省首位[28],国家工业电器质检中心落户乐清[29],全球影响力呈“产品覆盖—标准参与—品牌输出”三层递进。
回望“十四五”,乐清的进击有迹可循:GDP从1263亿元增至1940.6亿元[39],连跨七个百亿元台阶[40],年均增长7.1%[41];电气产业从集群总盘到规上产值双线爬坡,2025年全市工业总产值突破3600亿元[42]。但居安思危,乐清也清醒地看到四重约束:65%份额后的存量博弈[43]、低压到全电压的升级鸿沟、基础研究与关键元器件的“卡脖子”风险、县域能级对高端人才的吸附力不足。这些约束不是唱衰的理由,而是行动的清单——乐清近年推动的中高压延伸、AI+制造、共享实验室、人才飞地等举措,都是对这份清单的逐条作答。
登顶之后,焦虑随之而来。国内份额的天花板、低压到全电压的升级鸿沟(高端市场仍由ABB、西门子等国际巨头主导)[30]、基础研究不足与关键元器件“卡脖子”[31]、县级能级的人才约束,构成乐清必须直面的四重困境。面向2030年,乐清的战略图景已然清晰:“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能源强国”[32],国家电网预计投入4万亿元建设新型电力系统[33],其中配电网智能化升级占大头,大部分电器元件与成套设备乐清企业均可生产[34]。乐清据此确立三大主攻方向——智能电气与新型电力系统、数智双碳融合、全球市场纵深拓展,并定下量化目标:电气产业向中高压、微电网延伸,力争规上产值突破1450亿元[35];智能物联产业力争突破500亿元[36];新能源产业力争突破870亿元[37]。必须跨越的三道坎——存量突破、全电压升级、集群能级跃升——没有捷径,但乐清用40年证明:这个县域擅长把“难而正确的事”做到极致。
乐清电气产业集群的治理经验,同样值得县域借鉴。集群层面,乐清建立了从“小升规”到“产业链领航企业”的梯度培育体系[46],让不同规模的企业都能找到成长路径;政府层面,产业大脑、共享实验室、政企恳谈直通车等机制,把公共服务精准对接到企业需求[47];开放层面,乐清湾港区、中欧班列、AEO认证、海外侨商网络共同构成出海基础设施[48]。更重要的是,乐清的治理始终以企业为主体、以市场为尺度——政府搭台不唱戏、补位不越位,这是自组织型集群能够保持活力的制度根源。这套“集群+政府+开放”三位一体的治理结构,是乐清从“块状经济”升级为“国家队”集群的组织保障。
乐清40年的产业实践还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县域经济的竞争力,最终取决于“人与产业的匹配度”。低压电器行业需要大量技能型工人,乐清的职教体系与师徒传承恰好供给充足;行业需要灵敏的市场嗅觉,乐清的民本经济基因恰好敏锐;行业需要长期的资本耐心,乐清企业家的“守业”传统恰好契合。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县域的产业与本地人的禀赋错配,再好的政策也难以生根。乐清的故事提示后来者:产业选择不仅要看市场前景,更要看“本地人做不做得来、守不守得住”——这是县域产业规划中最容易被忽视、却最关键的变量。
乐清的未来,取决于三个关键变量的演化。一是新型电力系统建设的落地节奏——4万亿元电网投资中,配电网与智能电气采购的放量速度,直接决定乐清企业的订单景气[44];二是中高压延伸的突破进度——1450亿元规上产值目标能否实现[45],关键看中高压、微电网产品能否打开电力系统主设备市场;三是县域能级跃升的成色——人才、金融、开放、标准等软环境能否支撑“世界级集群”的野心。三个变量相互关联:电网投资提供市场、技术升级提供供给、能级跃升提供土壤。乐清的2030,本质上是一场“市场、技术、能级”三重奏——而它过去40年的表现,让人们对这场三重奏抱有期待。
乐清的产业发展,与城市能级提升是同频的。产业集聚带来人口集聚——2025年末常住人口148.90万人、连续多年净流入[49];人口集聚带来城市扩张——城镇化率69.9%[50]、乐清湾临港经济开发区等平台承载新产能[51];城市扩张又反过来支撑产业升级——教育、医疗、商业配套的完善,为吸引高端人才创造了条件。这种“以产兴城、以城促产”的正循环,让乐清避免了多数工业县域“有产业、无城市”的困境。展望未来,乐清的目标不只是产业的升级,更是城市的升级——一个能留住人、吸引人、成就人的乐清,才能支撑起“世界级智能电气产业集群”的雄心[52]。
当然,任何展望都需保留审慎。乐清面临的变量包括:电网投资的实际落地节奏可能慢于预期、中高压技术突破存在不确定性、国际贸易环境可能反复、县域人才供给的改善需要长周期投入。这些变量意味着,2030年的乐清更可能的图景不是线性外推,而是在“进两步、退一步”的曲折中持续向上——但无论路径如何曲折,方向是确定的:低压电器的智能化、集群的世界级化、城市的现代化,三条主线不会改变。这份确定性与审慎性的结合,正是对乐清未来最负责任的态度。
乐清的故事还在继续。对关注中国县域经济的人而言,乐清既是观察样本,也是信心来源——它证明了中国制造业的县域根基依然深厚,也证明了传统产业在智能化时代完全可以焕发第二春。低压电器的下一个40年,将从“智能”开始书写。
对投资者与产业研究者而言,乐清提供了观察县域制造业的绝佳窗口:它的产业链数据完整、公开度高,统计公报、政府发布、行业报道相互印证;它的产业周期清晰——从作坊到集群、从国内到全球、从低压到智能,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它的挑战同样透明——市场天花板、关键元器件“卡脖子”、人才瓶颈,官方与企业均不讳言。这种“数据可查、路径可循、问题可证”的透明度,本身就是一个成熟产业集群的标志。
最后,用三组数据为这份摘要收尾。第一组是“过去”:65%的国内份额[53]、超1.4万家电气企业[54]——乐清的产业厚度,是时间与专注的复利;第二组是“现在”:1940.57亿元GDP[55]、1780亿元集群总产值[56]、134.8亿元出口[57]——乐清的经济底盘,是数字与实业的共振;第三组是“未来”:4万亿元电网投资[58]、1450亿元电气规上产值目标[59]、195个国家和地区的市场覆盖[60]——乐清的想象空间,是政策窗口与产业能力的乘积。三组数据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县域,用极致主义改写了细分行业的全球版图;而它最好的故事,也许还在后头。
把乐清放进中国县域经济坐标系,它的方法论独特性更加凸显。“昆山之路”做大外资经济,“晋江经验”做强民营经济,“义乌模式”做活市场驱动型经济,“慈溪样本”做强块状经济——而“乐清实践”回答的是“一个县域如何在一个细分工业领域做到极致”:一件事做四十年,一个镇带一座城,一个集群成“国家队”[38]。不是“大而全”,而是“专而精”;不是“追风口”,而是“守匠心”。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一个县域也能成为全球产业的“定盘星”——这是“低压电王国”留给中国县域经济最深的启示。
在浙江东南沿海、瓯江入海口北岸,坐落着一座陆域面积1286平方公里的县级市——乐清[1]。这座城市用40年时间,拿下了一个细分工业领域超过65%的全国市场份额[2]。它统治的领域叫低压电器——工业基础设施的“神经末梢”:从工厂车间的控制柜到写字楼的配电箱,从高铁站的供电系统到千家万户的电表箱,几乎每一个用电环节都离不开它。低压电器看似不起眼,却是电力从“大动脉”流向“毛细血管”的最后一环,市场需求稳定且随电力化进程持续扩张——这正是乐清选择并深耕这一赛道的底层逻辑。
2025年,乐清实现地区生产总值1940.57亿元[3],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9%[4],增速高于全国0.9个百分点、高于全省0.4个百分点[5],总量连续7年稳居温州各县(市、区)第一[6]。在2025年7月赛迪顾问发布的全国百强县榜单中,乐清位列第15位[7],较上年上升3个位次[8];若以中小城市研究院“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市”口径衡量,乐清居第19位[9]。按常住人口148.90万人计算,2025年乐清人均GDP达130503元,折合18270美元[10]。一座不靠资源禀赋、不占政策洼地的县级市,凭什么统治一个细分工业领域、影响全球供应链?这是贯穿本报告的核心问题。
三个数字勾勒出乐清“低压电器王国”的产业版图:第一,乐清电气产业集群是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命名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11];第二,低压电气产品占全国市场份额65%以上[12];第三,集聚电气企业超1.4万家,其中规上电气企业1359家[13]。这三个数字叠加在一个县级行政区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每卖出十件低压电器,至少有六件产自这里;意味着从模具设计、零部件加工到整机装配、市场销售,整个链条都可以在乐清本地完成,形成“一小时”供货闭环[14];意味着这座因“柳市电器”闻名全国的城市,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工业品,托起了年产值数千亿元的产业集群。
一组数据更能建立认知冲击。2024年,乐清电气产业集群实现总产值1780亿元[15],是温台地区首个千亿级电气产业集群[16];2025年,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达1366.74亿元,增长8.9%[17],规上工业增加值254.18亿元,增长10.7%[18]。集群产品覆盖200多个系列、6000多个种类、2.5万多个型号[19],产业链本地配套率超85%[20];集群内累计培育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1家[21]、省级专精特新企业330家[22]、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产品)4个[23]。2025年,乐清电气控制装置出口134.8亿元,同比增长近10%[24],占温州同类产品出口的68.7%[25]、浙江省的25.5%[26];电气进出口企业超千家,产品销往全球195个国家和地区[27]。全市层面,2025年规上工业增加值489.92亿元,增长9.9%[28],其中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405.79亿元,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82.8%[29];规上工业研发费用82.36亿元,增长9.3%,占营业收入比重3.3%[30];新产品产值1120.88亿元,新产品产值率42.6%[31]。这些指标共同说明:乐清经济的底色不是虚胖的总量,而是扎扎实实的先进制造业。
这组数据指向一个反常识的事实:一个县级市,为什么能在低压电器这个技术门槛不低、客户粘性极强的工业品领域做到全国统治级份额?回望40年,上世纪80年代,柳市镇从“前店后厂”的家庭作坊起步,生产最简单的电器配件,历经模仿、整顿、创新、升级的完整周期:2001年摘得“中国电器之都”称号[32],2022年电气产业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成为全国唯一的县域“国家队”[33]。从“柳市电器”到“中国电器之都”,从国内冠军到全球供应链的稳定底座,乐清走出的是一条与“昆山之路”“晋江经验”“义乌模式”都不相同的县域路径——不是“大而全”,而是“专而精”;不是“追风口”,而是“守匠心”[34]。
乐清在县域经济坐标系中的位置,还可以从几个侧面观察。在浙江省内,乐清与慈溪、义乌、诸暨并称浙江强县第一方阵,但四者产业基因迥异:慈溪靠小家电、义乌靠市场商贸、诸暨靠袜业珍珠,唯有乐清把产业重心压在一个技术密集型的工业品上——低压电器的认证体系、模具开发、检测环节之复杂,远非一般消费品可比。在温州内部,乐清是温州经济版图的核心增长极,2025年GDP稳居全市各县(市、区)首位[70],并贡献了近一半的港口货物吞吐量[71]。在全国语境下,乐清是少数以单一工业集群跻身“国家队”的县域:2025年电气产业总产值约1950亿元(另一口径)[72],规上电气企业1359家[73],这些数字放在全国县(市、区)中均居前列。
乐清与周边县域的竞合关系,也是理解其地位的一个切面。同为浙江经济强县,慈溪、义乌、诸暨与乐清在产业上各有分工、少有重叠[80];而在温州内部,乐清与瑞安、瓯海等地的电气产业存在部分同构,但乐清凭借规模与配套优势稳居龙头。区域竞争的存在,客观上强化了乐清的危机感与进取心——正是“不进步就会被超越”的压力,推动乐清企业持续投入研发、更新设备、拓展市场。县域竞争不是零和游戏,但乐清的领先地位,确实是在一场又一场的产业竞赛中巩固的。
乐清所处的发展阶段,可以从一个细节窥见:2025年,乐清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46.9%[76],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2.1%[77],均快于规上工业整体增速——这意味着乐清的增长结构正在从“传统制造主导”转向“新动能领跑”。与此同时,城乡收入倍差缩小至1.63[78],居全省前列;常住人口连续多年净流入,2025年末达148.90万人[79]。经济结构升级、社会分配优化、人口持续集聚,三个信号叠加,说明乐清正处于一个健康的县域发展轨道上——既有产业的厚度,又有转型的速度。
乐清的产业与城市,是互相成就的关系。产业为城市提供了税收、就业与人口流入——2025年乐清城镇新增就业16659人[74];城市为产业提供了空间、配套与公共服务——柳市镇、乐清经济开发区、乐清湾临港经济开发区构成了产业的空间骨架。更重要的是,城市的治理水平直接影响产业生态:乐清推行的政企恳谈机制、共享实验室建设、梯度培育体系,都是政府以“服务员”姿态参与产业治理的体现[75]。一个把企业当“自己人”的城市,产业自然愿意留下来、扎下根。
乐清的城市气质,是“敢闯”与“守拙”的混合体。这里的人既像温州人一样敢闯敢拼——大批乐商遍布全国、出海经商,把“乐清电器”卖到天涯海角;又像手艺人一样沉得住气——一个触头做四十年、一个断路器迭代十几次,把“差不多”的生意做成“差一点不行”的产业。这种气质的形成,与乐清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瓯江入海口、雁荡山脚下,山海之间的生存压力催生了经商传统,而低压电器这个行业恰好同时需要“闯”与“守”两种性格——闯,才能把产品卖到全国全球;守,才能把品质做到极致。理解乐清,不能只看产业数据,还要看这片土地如何塑造了人,人又如何塑造了产业。
把镜头拉远,乐清过去五年的增长轨迹同样值得记录。“十四五”期间,乐清GDP从1263亿元增长到1940.6亿元[36],连跨七个百亿元台阶[37],年均增长7.1%[38]。2025年,乐清三次产业结构为1.3︰46.2︰52.5[39]:第一产业增加值25.07亿元[40]、第二产业897.43亿元[41]、第三产业1018.07亿元[42]。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5.72亿元,增长5.6%,首次突破百亿大关[43];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770.97亿元,增长3.6%[44];年末金融机构本外币存款余额3345.90亿元、贷款余额3077.23亿元[45]。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76658元,增长3.4%,城乡收入倍差缩小至1.63[46]。人口方面,年末常住人口148.90万人,城镇化率69.9%[47]。财政、消费、金融、收入四张“成绩单”同步向好,说明乐清的增长是均衡的、有质量的增长。
乐清产业版图的地理核心是柳市镇。这个因“柳市电器”闻名全国的建制镇,是“中国电器之都”的核心承载区[48],集聚了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龙头企业总部及数千家配套企业,以“千亿强镇”的体量成为乐清电气产业的主战场[49]。从1984年南存辉、胡成中以5万元创办“求精开关厂”起步[50],柳市人用40年时间把“前店后厂”的小作坊做成了全国低压电器的供给中心——这种“把生意做到极致”的民本经济基因,至今仍是乐清区别于多数百强县的核心软实力[51]。
乐清的全球链接,正在从“产品出海”升级为“通道出海”。2025年10月,温州港口岸扩大开放乐清湾港区通过国家验收[52],乐清正式迈入全面对外开放新阶段,港区已建成万吨级以上泊位9个(其中10万吨级4个)[53],集保税物流、铁路、口岸开放、空港跨境电商“9610”、中欧班列五大功能性项目于一身[54]。2023年6月,中欧班列“温州号”从乐清湾港区首发,40只标箱经阿拉山口出境、21天后抵达俄罗斯[55];TIR跨境卡航到俄罗斯仅需10至12天[56]。2025年,温州港跻身“亿吨大港”,乐清贡献了近一半货物吞吐量[57]。通道的畅通,直接支撑了乐清外贸的高增长:2025年全市货物出口322.67亿元,增长6.7%[58],其中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出口228.55亿元,增长12.2%[59]。
面向未来,乐清的产业进化没有停步。近180家规上传统电气企业已迈入新能源领域,占规上电气企业近五分之一[60];新能源、新材料规上工业总产值2024年分别突破720亿元、110亿元[61]。天正“智瀚”、万控“榕博士”等AI大模型入选全省“AI+制造”标杆场景[62],正泰数字孪生建设入选工信部典型案例[63]——电气产业正在与人工智能、新能源深度耦合,为“低压电器王国”向“世界级智能电气产业集群”的跃迁积蓄动能[64]。荣誉与实力互为印证:乐清电气产业集群2025年上榜浙江省先进制造业集群品牌培育名单[65];智能电气在全省88个核心区、协同区高质量评价中斩获满分,位居全省第一[66];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典型创新成果案例3个、工信部产业集群国际合作典型案例5个,两项数量均居全省首位[67]。城市层面,乐清连续五年荣膺“最具幸福感城市”[68],2025年还入选全省首批人工智能赋能制造业试点,首次获评省“创新型城市”[69]。
理解乐清的今天,需要一条完整的研究线索:先看画像——这个“电器之都”的经济总量、产业版图、企业生态与区位人文基本面如何构成;再看密码——一个乡镇如何长出一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集群的“四个最”与“一小时”供货闭环如何运作;再看龙头——正泰、德力西、天正等企业如何形成“雁阵效应”,成为集群竞争力的微观载体;再看全球——65%国内份额之后,乐清如何从“中国市场”走向“世界工厂”,出口规模、“一带一路”布局与标准出海进展如何;再看困境——市场份额超过65%后,市场天花板、产品升级、原始创新、县域人才四重约束如何制约增长;最后看2030——依托“十五五”新型电力系统建设与数智双碳机遇,乐清如何从“低压电器王国”迈向“世界级智能电气产业集群”[70]。每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追问:一个县域,如何在一个细分工业领域做到极致、形成全球影响力?2030年的乐清,又将走向何方?
乐清市地区生产总值(2021—2025年)
| 2021年 | 1433.48 |
| 2022年 | 1501.95 |
| 2023年 | 1663.53 |
| 2024年 | 1858.5 |
| 2025年 | 1940.57 |
单位:亿元;数据来源:乐清市历年统计公报及权威媒体报道
2025年,乐清实现地区生产总值1940.57亿元[1],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9%[2],增速分别高于全国(5.0%)0.9个百分点、高于全省(5.5%)0.4个百分点[3],总量连续7年稳居温州各县(市、区)第一[4]。这个体量意味着什么?以人均口径看,按常住人口148.90万人计算,2025年乐清人均GDP达130503元,折合18270美元,已跨入高收入经济体门槛[5]。一个县级市的“身板”,超过了许多地级市。
乐清经济总量的含金量,不仅在于规模,更在于位次。2025年7月,赛迪顾问发布《2025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乐清位列全国百强县第15位[6],较上年上升3个位次[7];浙江省共有15地入围百强县,其中慈溪(第6位)[8]、义乌(第11位)[9]、诸暨(第13位)[10]、乐清(第15位)分列浙江前四[11]。若以中小城市研究院“2025年度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市”口径衡量,乐清居第19位[12]。两个榜单口径不同、位次有别,但共同指向一个判断:乐清已稳居全国县域经济的第一方阵。
支撑这一位次的是均衡而有力的基本盘。2025年,乐清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5.72亿元[13],同比增长5.6%[14],首次突破百亿大关;固定资产投资422.7亿元[15];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770.97亿元,增长3.6%[16]。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76658元,增长3.4%[17],城乡收入倍差缩小至1.63[18]。回望“十四五”,乐清GDP从1263亿元增长到1940.6亿元[19],连跨七个百亿元台阶[20],年均增长7.1%[21]。从2021年到2025年,经济总量的攀升轨迹清晰可见:2021年1433.48亿元、增长10.8%[22],2022年1501.95亿元、增长3.8%[23],2023年1663.53亿元、增长8.4%[24],2024年1858.50亿元、增长6.9%[25],2025年1940.57亿元、增长5.9%[26]。
| 年份 | GDP(亿元) | 同比增速 |
|---|---|---|
| 2021年 | 1,433.48 | 10.8% |
| 2022年 | 1,501.95 | 3.8% |
| 2023年 | 1,663.53 | 8.4% |
| 2024年 | 1,858.50 | 6.9% |
| 2025年 | 1,940.57 | 5.9% |
从产业结构看,2025年乐清第一产业增加值25.07亿元[27]、第二产业897.43亿元[28]、第三产业1018.07亿元[29],三次产业结构为1.3︰46.2︰52.5[30],形成以第三产业为主导、第二产业为强力支撑的格局。值得注意的是,第二产业中工业的含金量:2025年规上工业增加值489.92亿元,同比增长9.9%[31],其中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405.79亿元,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82.8%[32];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229.96亿元[70],占比46.9%[71];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制造业增加值142.66亿元[72],增长12.1%[73]。工业,尤其是先进制造业,才是乐清经济的真正底盘——这一点,在接下来的产业版图中会看得更清楚。
2025年乐清三次产业增加值结构
单位:亿元;数据来源:2025年乐清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乐清产业版图最鲜明的特征是“一业定乾坤”——电气产业是绝对的第一大支柱。2024年,乐清电气产业集群实现总产值1780亿元[35],是温台地区首个千亿级电气产业集群[36]。分口径看,2024年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1246.16亿元,增长7.6%[37];2025年升至1366.74亿元,增长8.9%[38],规上工业增加值254.18亿元,增长10.7%[39]。2026年上半年,乐清电气产业增加值129.87亿元,同比增长6.4%[40]——即使在经济下行压力下,电气产业依然保持稳健增长,是乐清经济的“压舱石”。
产业的江湖地位,藏在“国字号”名片里。乐清拥有“中国电器之都”等20余张国字号产业金名片[41],其中“中国电器之都”由全国机械工业权威行业组织于2001年授予,落户柳市镇,是乐清电气产业最具辨识度的品牌标识[42]。2022年,乐清电气产业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成为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命名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43];2025年,该集群又上榜浙江省先进制造业集群品牌培育名单[44]。集群之外,第二增长曲线已经成形:2024年新能源产业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720亿元[45],新材料产业突破110亿元[46],近180家规上传统电气企业迈入新能源领域,占规上电气企业近五分之一[47]。电气为核、多业支撑的产业矩阵,让乐清在行业周期波动中保持了罕见的韧性。
电气产业之外,乐清正在编织更完整的产业网络。从产业链看,电气产业向上延伸出新能源装备、储能设备、能源电子等新赛道,向下延伸出智能家居、充电设施、数据中心配电等应用端;从要素看,乐清的模具、注塑、表面处理、检测认证等基础能力,可以服务于几乎所有制造行业——这种“以电气为核、能力外溢”的结构,使乐清在产业转型中拥有更大的腾挪空间。2024年,乐清新能源产业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720亿元[99]、新材料产业突破110亿元[100],两大新赛道已初步成型;按照“十五五”目标,智能物联产业与新能源产业将分别冲击500亿元、870亿元的规上产值[101],届时乐清将形成电气、智能物联、新能源三大产业集群并进的格局。
集群的根基在企业。乐清电气企业超过1.4万家[48],其中规上电气企业1359家[49];全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2167家[50],产值超亿元企业(全市口径)在2023年即达389家[51]。金字塔尖,是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意华、万控等一批头部企业[52];塔身与塔基,是数千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与数万家小微配套企业。乐清已建立起“小升规—省创新型中小企业—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单项冠军—产业链领航企业”的梯度培育体系[53],形成大中小企业协调发展的生态。
企业生态的厚度,最终体现在就业与民生的温度上。乐清电气产业直接带动就业数十万人,加上物流、商贸、金融等关联产业,产业集群是乐清就业的绝对主体;2025年城镇新增就业16659人[108]、失业人员再就业2889人[109],就业形势的稳定与产业的韧性直接相关。更深一层看,产业的长期主义塑造了社会的长期主义——柳市镇的老板们大多经历过完整的产业周期,他们深知“做实业要耐得住”,这种心态传导到社会层面,就是乐清人对教育、技能、品质的普遍重视。产业与人,在乐清形成了相互塑造的良性循环。
培育成效以数字为证:电气集群内累计培育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1家[54]、省级专精特新企业330家[55]、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产品)4个[56],均居全省同类集群前列;全市口径(含所有产业)累计培育国家“小巨人”企业64家[57]、省级专精特新企业533家[58]、省创新型中小企业889家[59]。从“草根”作坊到“小巨人”,再到“单项冠军”,乐清的企业生态呈现出罕见的梯队纵深——这正是集群抗风险、持续迭代的微观基础。2025年全年,乐清新认定高新技术企业118家,累计达1255家[60];规上工业研发费用82.36亿元,增长9.3%,占营业收入比重3.3%[61],新产品产值率42.6%[62]——创新投入的密度,与企业生态的厚度互为表里。
乐清电气产业集群企业培育梯队
| 电气企业总量 | 14000 |
| 规上电气企业 | 1359 |
| 国家“小巨人” | 41 |
| 省级专精特新 | 330 |
| 单项冠军(产品) | 4 |
数据来源:乐清市政府及权威媒体发布口径(集群口径)
乐清的财政与民生,为产业发展提供了稳定后方。2025年,乐清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5.72亿元、增长5.6%,首次突破百亿[103];年末金融机构本外币存款余额3345.90亿元、贷款余额3077.23亿元[104]。财政与金融的稳健,支撑了城市建设与公共服务供给:2025年城镇新增就业16659人[105],失业人员再就业2889人[106];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投入持续加码。产业的繁荣最终要落回人的福祉——乐清连续五年荣膺“最具幸福感城市”[107],正是产业与民生良性循环的注脚。
把乐清放进温州的坐标系,其分量更加清晰。2025年,温州千亿县扩容至5席,乐清以1940.57亿元的总量稳居温州各县(市、区)首位[74],领先第二名鹿城区(1560.04亿元)约380亿元[75];2024年,乐清成为温州首个GDP突破1800亿元的县(市、区)[76],连续7年经济总量居温州第一[77]。在浙江15个经济规模强县(市、区)中,乐清2024年GDP增速位居前列[78]。经济大县“挑大梁”,乐清在温州、浙江版图中的压舱石作用不言而喻。
产业的活力,从一年一度的中国电器文化节可见一斑。2026年2月,第25届中国电器文化节暨电气产品博览会在乐清柳市开幕[79],展览面积超4万平方米[80],标准展位超1200个[81],吸引600余家企业参展[82],专精特新企业占比提高20%[83],开展首日人流量便突破5万人次[84]。六大主题展区覆盖新型电力系统、智能制造、绿色能源、智能物联、配套元器件、跨境电商与国际贸易等前沿领域[85],众多高端论坛在展会期间相继亮相[86]。一个县级市办的行业展会能有如此体量,本身就是集群实力的注脚。
头部企业的体量,直接决定了集群的天花板。正泰集团2024年营业收入1780.46亿元[87],位列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40位[88];上市公司正泰电器2024年营收约646亿元,位列《财富》中国500强第272位[89]。德力西集团与施耐德电气合资的“德力西电气”,总投资18亿元[90],员工约4000人[91]。天正电气2026年登上《浙江日报》头版头条[92],正从传统电气产品制造商转型为数智化电气系统服务商[93]。龙头企业“头雁”高飞,为“万企奔腾”提供了空间与示范。
山海之间,乐清的禀赋不止于工业。雁荡山铁皮石斛文化系统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94];2025年,乐清入选国家乡村振兴示范县创建名单[95],获全省首批“神农鼎·银鼎”[96]。城市生活品质层面,乐清连续五年荣膺“最具幸福感城市”[97],2025年城镇新增就业16659人[98]。产业之城与宜居之城并进,让乐清在集聚产业工人的同时,也有了留住人才的城市温度。
理解乐清,不能离开它的地理与人文坐标。乐清位于浙江东南沿海,瓯江入海口北岸,陆域面积1286平方公里[63],东临乐清湾,北接雁荡山脉,兼得山海之利;2025年末常住人口148.90万人,城镇化率69.9%[64],户籍人口130.85万人[65]。城市骨架里最特殊的一块拼图是柳市镇——这个建制镇是“中国电器之都”的核心承载区[66],集聚了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龙头企业总部及数千家配套企业,以“千亿强镇”的体量成为乐清电气产业当之无愧的主战场[67]。
从更大的区域视角看,乐清还是温州都市圈与浙南闽北协同发展的重要节点。乐清湾对岸是玉环、温岭,往北是台州,往南是温州主城区,乐清湾港区的开放使乐清成为浙南闽北赣东货物的出海口之一;在温州现代产业集群布局中,乐清电气产业集群是温州打造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的核心支撑[102]。区域协同带来的不仅是市场半径的扩大,更是要素流动的加速——人才、资本、信息在温州都市圈内的高频流动,部分缓解了乐清作为县级市的要素瓶颈。这种“跳出县域看县域”的格局意识,是乐清面向2030年的重要战略资源。
如果把乐清比作一棵树,那么电气产业是主干,新能源、智能物联是正在长粗的枝干,而深厚的配套能力与企业家群体是根系。主干挺拔、枝干舒展、根系深扎——这棵树的年轮,记录着乐清从农业县到工业强县、从工业强县到“国家队”集群的每一次生长。2025年的乐清,正处于“枝干变主干”的关键期:电气产业的智能化升级、新能源产业的规模跃升、智能物联产业的开局起步,三股力量交织,将在“十五五”期间决定这棵树最终能长多大[110]。
人文层面,乐清最深的底色是民营经济的“敢为人先”。从1984年南存辉、胡成中以5万元创办“求精开关厂”算起[68],乐清人用40年时间验证了一条路径:不靠资源禀赋、不靠政策洼地,靠的是几代人接力式的创业冲动与产业坚守。柳市人挑着担子闯市场、蹲在柜台前修电器、揣着图纸跑全国经销商的创业史,构成了“柳市电器”现象最原始的动力。这种“把生意做到极致”的民本经济基因,至今仍是乐清区别于多数百强县的核心软实力——它决定了这座城市对市场机会的敏感、对产业周期的韧性,也决定了低压电器这个“工业神经末梢”行业在此扎下最深根系的必然性[69]。
2024年11月,中国新闻网以《焕“新”提“质” 探访乐清电气产业集群升级密码》为题报道:乐清低压电气占全国市场份额65%以上[1],电气产业集群2024年总产值1780亿元[2],是全国唯一以县域身份入列“国家队”的集群[3]。一个乡镇起家的块状经济,何以长成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答案藏在40年积累的产业组织方式里——它不是靠单一企业做大,而是靠整个生态做深。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瓯江口。柳市镇一带的农民洗脚上田,在自家前屋摆柜台、后屋开作坊,生产最简单的电器配件——按钮、触头、接线端子。1984年,21岁的南存辉抵押老家房屋贷款5万元,与伙伴创办“求精开关厂”[4],同年胡成中在柳市创办电器作坊,两者日后分别长成正泰与德力西[5]。1988年5月,郑元豹回到家乡,接管仅有12名员工的乐清人民低压电器厂[6],三年后靠“人民牌”CJ10交流接触器打开局面[7]。1992年,他把工厂迁至柳市镇中心地带,被公认为企业发展的里程碑[8]。“前店后厂”的“柳市电器”,就此成为浙江工业乡镇最具代表性的生态现象之一。
起步期并非一帆风顺。低压电器关系用电安全,质量低劣的仿制品一度让“柳市电器”蒙尘,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家有关部门联合整顿柳市低压电器市场,淘汰无证产品、关停无证企业,倒逼行业“先整顿、后规范、再发展”[9]。正是在这次市场出清中,正泰等企业率先领到生产许可证,靠质量立住脚跟[10]。1995年,郑元豹一口气吞并66家企业[11],次年(1996年)组建人民电器集团[12],年产值从10万元跃升至1.8亿元[13];2001年又兼并中国输变电设备行业第二大国企“江西变电设备总厂”[14]。从模仿到创新、从配件到整机、从小镇到全国,乐清电气产业在兼并重组与产品升级的交替中完成了第一次进化。
回看乐清电气产业的成长机制,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演进主线:先有市场,后有工厂;先有分工,后有集群。早期的柳市模式是典型的“市场拉动型”——全国低压电器市场放开后,柳市人以极低的成本优势快速切入,形成“前店后厂”的产销一体格局;随着市场竞争加剧,企业之间自发形成专业化分工:有人专做模具、有人专做触头、有人专做外壳、有人专做装配,整机厂与配套厂在同一个镇上彼此依存。这种分工一旦沉淀为地理上的集聚,就转化为三重优势:一是信息优势,同行之间对市场行情的感知几乎同步,新品开发的试错成本被摊薄;二是成本优势,零部件运输半径以小时计,库存与物流成本被压到最低;三是人才优势,几十年的产业积淀培养出全国最密集的低压电器技工群体。理解乐清集群的“四个最”,必须回到这重产业地理逻辑。
“四个最”的达成,有明确的时间线支撑:2022年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标志着乐清从“中国电器之都”升级为“国家队”成员[43];2024年,集群实现总产值1780亿元[44],规上企业数改1.0实现全覆盖[45];2025年,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1366.74亿元、增长8.9%[46],智能电气评价全省第一[47],集群品牌入选省级培育名单[48]。三年三大步,乐清把“唯一性”从称号变成了实绩。当然,“唯一”也意味着没有现成经验可循:作为唯一的县域主导集群,乐清在人才招引、金融支持、标准制定等方面都必须自己趟路——这既是压力,也是它在政策资源获取上的独特议价空间。
今天的乐清电气集群,可以用“四个最”概括其江湖地位。其一是唯一性:2022年,乐清电气产业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成为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命名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15],也是温台地区首个千亿级电气产业集群[16]。其二是规模最大:电气企业超1.4万家[17]、规上电气企业1359家[18],是国内低压电气产业领域规模最大的产业基地[19]。其三是产业链最全:产品本地配套率达85%以上[20],覆盖输电、变电、配电、传感器等200多个系列、6000多个种类、2.5万多种型号的规格产品[21]。其四是响应最快:从接单到出货,大部分环节可在本地“一小时”内闭环完成,形成全国罕见的柔性制造能力[22]。
低压电器全国市场份额格局(乐清 vs 其他)
数据来源:乐清市政府及权威媒体发布口径(低压电气产品占全国市场份额65%以上)
若与全球同类集群比较,乐清的低压电器集群体量已经相当可观。全球低压电器产业主要集中于欧洲(施耐德、ABB、西门子等)与中国(正泰、德力西等)[44];在欧洲市场趋于饱和、产能向亚洲转移的背景下,中国已成为全球低压电器最大的生产与出口基地,而乐清是中国低压电器最集中的产区[45]。乐清的优势在于全品类覆盖与极致性价比,短板在于高端产品与品牌溢价;乐清的机会在于全球电力化与智能化进程——全球电气化水平每提升一步,低压电器市场需求就有可观的增量空间。这种“优势—短板—机会”的结构,决定了乐清集群未来十年的竞争主轴:向上突破高端、向外拓展全球、向深做智能。
“四个最”背后,是“国家队”认定的含金量:2025年,乐清电气产业集群上榜浙江省先进制造业集群品牌培育名单[23];智能电气产业在全省88个核心区、协同区高质量评价中斩获满分,位居全省第一[24];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典型创新成果案例3个[25]、工信部产业集群国际合作典型案例5个,两项数量均居全省首位[26]。从地方块状经济到国家战略集群,乐清完成了县域产业“身份”的跃迁。
“一小时”供货闭环是乐清集群最独特的组织能力。在乐清,从模具设计、零部件加工、表面处理到整机装配、检测出厂、市场销售,全链条均可在本地完成[27]。一家整机厂上午发出图纸,配套厂下午就能送来模具和零部件;一个海外订单落地,供应链可在一周内组织起全套产能。配套成本低、开发新品快,是产业集群“柔性制造”的集中体现,也是乐清电气企业敢接小批量、多批次、快交付订单的底气[28]。2023年,乐清规上工业总产值达2221.43亿元,占温州四分之一以上[29]——单个县城的工业体量,已经超过许多地级市。
集群的效率优势,可以用一组直观的对比来说明。在乐清,一套低压电器模具从设计到交付的周期,通常以天计;一个新型号从图纸到量产,通常以月计;而同等条件下,许多外地产区需要以周、以季计。这种效率差距的来源,不是单一企业的快,而是分工网络的快——模具厂、冲压厂、注塑厂、电镀厂在同一个园区内毗邻而居,图纸、样品、返工意见的传递以小时为单位。叠加本地化的检测认证能力,乐清企业的产品迭代速度形成了显著的比较优势,这也是“一小时”供货闭环能够成立的根本原因。效率即竞争力,这是乐清集群最朴素的产业经济学。
数字化让这个闭环更紧。2024年,乐清规上电气企业数字化改造1.0水平实现全覆盖[30],2.0水平达56.7%[31];以“链式协同”推进的集群数字化改造入选工信部典型案例,是浙江唯一入选的产业集群[32]。143家企业完成改造后,供应链协同效率提升25%以上[33]、库存准确率提高30%以上[34]、库存成本降低12%以上[35]。2025年,乐清智能电气产业大脑获评浙江省“卓越级优秀行业产业大脑”[36],以“大脑赋能+轻量数改”模式把中小企业也纳入数字化协同网络[37]。
乐清电气产业产值演进(2024—2025年)
| 2024年集群总产值 | 1780 |
| 2024年规上工业产值 | 1246.16 |
| 2025年规上工业产值 | 1366.74 |
单位:亿元;数据来源:乐清市统计公报及政府发布(集群总产值与规上工业产值口径不同)
支撑“一小时”闭环的,还有一套完整的质量与认证体系。早在1988年,正泰便领取了乐清首批国家机电部生产许可证[49];今天,乐清电气企业普遍持有CCC、CE、CB等国内外认证[50],创奇电气等企业还针对海外市场取得俄罗斯GOST、欧盟VDE认证[51]。国家工业电器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落户乐清[52],检验能力覆盖低压电器领域,让企业在“家门口”就能完成检测认证[53]。质量体系的本地化,与供货闭环的本地化互为表里:前者保证“快”的同时“不丢质量”,后者保证“全”的同时“不拖周期”。这正是乐清集群区别于普通块状经济的关键——它不是低成本的堆积,而是低成本与高质量并存的系统。
浙江是块状经济的故乡:慈溪做“小家电”,义乌做“小商品”,乐清做的则是“工业品”——两者有本质区别。低压电器是工业基础设施的“神经末梢”,技术门槛更高、认证体系更严、客户粘性更强,一旦进入电网、工业用户的供应链,替换成本极高[38]。这决定了乐清集群的增长逻辑不是“走量”,而是“卡位”:产品的市场生命周期长、需求稳定且随电力化进程持续扩张。据乐清方面披露,2025年乐清电气产业总产值约1950亿元(口径与规上工业产值不同)[39],低压电器产量占全国份额65%以上[40]——块状经济做到这个量级与密度,全国罕见。
与之对应的是客户升级路径:从民用市场起步,到工业配套,再到电力系统主战场,乐清企业一路“打怪升级”。如今,正泰、德力西、人民电器、安德利、长城等乐清品牌不仅在国内电网改造中占据重要位置,在乌兹别克斯坦等“一带一路”国家的电网改造、工程建设中,也已成长为当地核心供应商[41]。块状经济常有,能把块状经济做成“国家队”并持续向价值链上游攀爬的,乐清独一份——这正是“极致化”三个字的分量所在[42]。
乐清集群的治理模式,也值得单独观察。与许多由政府主导规划、自上而下建设的园区型集群不同,乐清电气集群是典型的自组织集群——企业自发集聚、自发分工、自发升级,政府角色是“服务者”而非“规划师”。这种模式的好处是贴近市场:集群的每一次转型都源于企业的真实需求,如数字化改造是企业在订单压力下的主动选择,产业大脑是政府响应企业痛点的公共供给;短板则是公共服务滞后于产业需求,如人才公寓、研发平台、金融工具等配套,往往在产业先行一步之后才逐步跟上。乐清近年着力补课的,正是这些软环境——柳市镇“十五五”规划、政企恳谈直通车、共享实验室建设,都是在补齐自组织集群的治理短板[43]。
集群的组织力最终要落到企业主体上。在乐清,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一批从柳市走出的企业,构成了中国低压电器产业的“第一梯队”;它们身后,是数千家供应链配套中小微企业组成的“雁群”。2024年,正泰集团营业收入1780.46亿元[1],位列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40位[2];德力西集团与施耐德电气合资的“德力西电气”已走过近20年[3];天正电气则在2026年7月登上《浙江日报》头版头条[4]——三家世界级体量的企业在一个县域共生共荣,本身就是罕见的经济地理现象。
正泰的故事始于1984年。21岁的南存辉抵押老家房屋贷款5万元,与伙伴在柳市创办“求精开关厂”[5];1991年,“求精开关厂”一分为二,南存辉创办正泰,胡成中创办德力西[6];1994年,温州正泰集团成立,成为国内第一个低压电器集团[7]。此后40年,正泰沿着“低压电器—输配电—光伏新能源”的路径持续扩张:2010年正泰电器(601877)登陆A股[8],此后相继收购建筑电器、新华集团等资产;2014年收购德国法兰克福一家濒临破产的光伏组件厂,迈出欧洲制造布局的关键一步[9]。从修鞋匠到企业家,从5万元到千亿营收,南存辉个人的成长曲线,正是乐清民营经济40年的缩影。
正泰的成功,除了市场机遇,还在于两个关键选择。其一是质量立身:1988年,正泰在乐清首批领取国家机电部生产许可证,此后坚持“以质量求生存”,曾拒跨国电气巨头收购并应对其专利诉讼——质量与品牌的坚守,让正泰在1990年代的行业整顿中脱颖而出[82]。其二是制度创新:南存辉1997年前后主动推动股份制改革,提出“用家族股权稀释个人股权,用社会资本稀释家族股权,用知识资本稀释货币资本”,其个人持股从100%逐步降至10%左右[83]——这种自我革命式的治理变革,为正泰吸引人才、扩张规模、走向资本市场扫清了制度障碍。质量与制度的双轮驱动,是正泰从柳市走向世界的深层密码。
今天的正泰,低压电器产销量与市场占有率连续多年稳居国内第一[10]——2017年,正泰在国内低压电器市场的占有率约17%,在国内外万余家低压电器企业中位列首位[11];2003年至2005年间,正泰低压电器曾占据全国近30%的市场份额[12]。产品和服务遍布全球近140个国家和地区[13],制造基地分布在德国、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等国[14],并在欧洲、亚太、北美设有研发机构[15]。集团层面,2024年营业收入1780.46亿元[16],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40位(较上年上升14位)[17];上市公司正泰电器2024年营收约646亿元人民币,位列《财富》中国500强第272位[18]。南存辉本人于2022年当选浙商总会会长[19]。从“一个乡镇—一个产业—一个世界级企业”,正泰的成长路径是乐清产业史的浓缩样本。
德力西与正泰同源、同城、同年创业,却走出了一条迥异的国际化路径。2006年12月17日,德力西集团与法国施耐德电气在乐清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20];2007年11月16日,合资公司“德力西电气”正式开业——双方各占50%股份[21],总投资18亿元[22],注册资本6.2亿元[23],员工约4000人[24],生产MCB、MCCB、ACB、接触器和继电器等6条产品线的低压电器产品,并以“德力西”品牌行销[25]。协议特别约定:合资公司董事长永远由德力西一方担任[26]。
这场“联姻”当时争议极大,外界一度担忧“引狼入室”。德力西创始人胡成中回忆,谈判历时十几个月,协议“盖章都盖了两天”[27];坚定其决心的,是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在温州座谈时的一番话:“我们缺的不是资金,要的是先进的技术、先进的管理和销售的全球网络”,并肯定50%对50%的股权合作模式既发挥自身优势又保持民族品牌[28]。近20年合作证明,担忧并未发生:合资公司营销额保持每年两位数增长,前6年每年增长10%—30%[29],海外业务覆盖60多个国家[30],德力西借此快速提升了智能制造与现代化管理水平[31]。2019年,胡成中在全国两会审议《外商投资法》草案时发言点赞:“引进外资,德力西走对了”[32]。“以市场换技术、以合作促升级”,德力西为县域企业的国际化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样本——它证明,县域企业与国际巨头之间,可以不是“被收购”与“被压制”的关系,而是对等的伙伴关系。
1990年创办于乐清的天正电气,走的是另一条路——品质驱动的高端化[33]。2026年7月27日,《浙江日报》头版头条以《传统因创新而常青》为题点赞天正创新案例[34]:新落成的智能仪表工厂已正式投产,产品连续中标国家电网智能电表集采,直接服务国家新型电力系统建设[35];围绕新型电力系统,天正新能源业务量占比已达30%至40%[36],重点部署了风光储充应用领域配套产品开发[37]。
天正的高端化还体现在技术纵深上:将新一代产品检测检验实验室设在集团大楼一楼,重点攻关直流配电场景——直流电没有“周期性过零”,无法借电流归零熄灭电弧,对开关设备的要求远高于交流场景[38];突破“AI+电力指纹”技术,研发轻量化AI模型与边缘计算方案[39];携手上海交通大学成立天正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打造国内首个电气行业AI大模型“天正智瀚”[40]。2026年,天正智能工厂上榜工信部首批国家卓越级智能工厂[41],企业自身也从传统电气产品制造商转型为数智化电气系统服务商,推出“NEXTG”新品与数智化解决方案[42]。2026年5月18日,《浙江日报》“我在之江学新语”专栏还刊发了天正董事长高天乐的署名文章《创新引领 智赢未来》[43]。一家县域企业的技术布局能到如此纵深,折射的是整个乐清集群向上攀爬的决心。
龙头之外,乐清更值得研究的是“雁阵”。正泰、德力西、人民电器、天正等龙头企业构成“头雁”[44],数千家供应链配套中小微企业构成“雁群”[45],中间层是不断涌现的专精特新“小巨人”——创奇电气(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小型断路器年产量突破1亿台)[46]、德菱科技(物联网低压智能断路器量产企业,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都是其中的代表[47]。乐清据此建立了“小升规—省创新型中小企业—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单项冠军—产业链领航企业”的梯度培育体系,把“草根”一步步托举成“冠军”[48]。
雁阵的活力,在2026年2月的第25届中国电器文化节上可见一斑:人民电器展出自主研发的智能液冷柜,单柜功率最高达350千瓦,是AI算力中心的核心基础设施,订单已排至当年二季度[49];时代兰普从轨道交通装备转型切入新能源储能赛道,家庭户用、工商业储能整柜产品已远销欧洲[50];麦德新能源拿下国内首张浪涌保护器德国VDE认证,产能提升至原来的3倍[51]。头雁领飞、雁群跟飞、新雁入列——这种“大中小企业协调发展”的生态,让乐清集群在每一轮技术浪潮中都能完成局部换血、整体升级。需要指出的是,雁阵的价值不仅在于规模,更在于协同:整机厂的市场洞察通过订单传导给配套厂,配套厂的技术改进通过零部件反哺整机,这种双向循环在同一个地理空间内高频发生,构成了其他地区难以复制的产业学习机制[52]。
人民电器集团是乐清“雁阵”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1988年5月,郑元豹接管仅有12名员工的乐清人民低压电器厂[53];1996年组建人民电器集团[54]。如今,人民电器拥有12家全资子公司[55]、85家控股成员企业[56]、800多家加工协作企业[57]、3000多家销售公司[58],员工2万余人[59];产品畅销全球70多个国家和地区[60],广泛应用于三峡水电、浦东机场、奥运场馆、青藏铁路、嫦娥探月工程等重大项目[61]。从一家年产值10万元的乡镇小厂[62],到产品覆盖100多个系列、2万多种规格的中国500强企业[63],人民电器与正泰、德力西共同证明了:乐清这片土地能够批量产出全国级企业。
中小企业的国际化突围同样精彩。创奇电气始创于1995年[64],是罗格朗集团的核心子公司,小型断路器年产量突破1亿台[65],产品通过CCC、CE、CB等国际认证[66],销售网络覆盖欧盟、俄罗斯等独联体国家、南美、中东及东南亚等30余个国家和地区[67]。针对俄罗斯市场,创奇与当地客户合作研发了符合GOST标准及欧盟VDE认证的UNION系列断路器[68],通过当地化组装实现成本降低约15%[69];2025年1月,20多万个自动小型断路器装车发往俄罗斯[70],全年出口同比增长近17%[71]。德菱科技则专注智能断路器赛道:物联网低压智能断路器实现自动开合闸、远程控制、蓝牙连接[72],销售额占企业总销售额的40%[73],已通过“一带一路”推向东南亚、中东、南美、欧洲等市场[74]。这些“小而美”的企业,是乐清雁阵中最具活力的一层。
把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的成长史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规律:它们都与乐清集群互为成就。一方面,企业是集群的发动机——龙头企业的品牌、订单与技术外溢,为配套企业提供了生存空间和学习样本;另一方面,集群是企业的蓄水池——密集的供应链、熟练的技工、灵敏的市场信息,让龙头企业可以保持轻资产、快反应的组织形态。正泰把部分零部件制造留在柳市、把研发与市场布向全球,德力西在合资后依然把制造基地扎根乐清,天正在本地设立检测实验室与智能工厂——这种“根在乐清、枝伸全球”的布局,正是雁阵效应的地理表达。理解了这层互构关系,才能理解为什么乐清的企业既走得出去、又留得下来。
雁阵效应的另一个观察维度是代际传承。乐清的创业者多是洗脚上田的第一代企业家,如今正泰、德力西、天正等企业均已进入代际交接与职业化治理阶段:南存辉早年推动股份制改革、用社会资本与知识资本稀释家族股权,其个人持股从100%逐步降至10%左右[75];胡成中把合资公司交给专业团队运营,强调“真正的国际化不是替代,而是共生”[76];高天乐在浙报专栏文章中阐述“创新引领、智赢未来”的转型思路[77]。治理结构的现代化,让这批“40年老店”在数字化、国际化浪潮中保持了决策效率与创新活力,也为乐清产业集群的长期竞争力提供了制度保障。雁阵之所以能持续高飞,不仅靠头雁有力,更靠整支队伍不断换羽。
天正的转型路径,折射出乐清新一代企业的共同选择:从“制造”转向“智造+服务”。过去,乐清企业的商业模式是“卖产品”——把断路器、接触器卖给经销商,交易即结束;如今,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卖方案、卖服务”——天正提供数智化电气系统解决方案[84],德菱科技提供智能配电系统解决方案[85],人民电器则把业务延伸到AI算力基础设施[86]。这种商业模式的变化,对应着产业价值链的重构:硬件只是入口,软件、数据与服务才是利润的持续来源。对乐清而言,服务化的意义不仅是利润率,更是客户粘性——当企业深度嵌入客户的配电系统运营,订单的稳定性将大幅提升。
雁阵的国际化,正在从“产品出海”走向“体系出海”。正泰在德国、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等地布局制造基地,把产能与研发前移到目标市场[78];德力西电气依托合资平台输出管理与品牌[79];创奇电气在俄罗斯采用当地化组装模式,把关税与物流成本转化为本地就业与渠道优势[80];时代兰普的储能产品则直接以欧洲为第一市场[81]。这种“把工厂开到客户门口”的出海方式,比单纯的贸易出口更能抵御贸易摩擦与汇率波动,也让乐清企业的海外布局从“卖货”升级为“扎根”。可以预见,随着“一带一路”沿线电网改造与新能源建设的推进,乐清企业的海外产能布局还会进一步提速。
乐清头部电气企业关键指标对比
| 正泰集团2024年营收 | 1780.46 |
| 正泰电器2024年营收 | 646 |
| 德力西电气合资总投资 | 18 |
数据来源:各企业官网、上市公司公告及权威媒体报道(营收为最新可得年度数据)
65%的国内份额之后,乐清的增长逻辑必然指向全球。2025年,乐清电气控制装置出口134.8亿元,同比增长近10%[1],占温州电气控制装置出口的68.7%[2]、浙江省的25.5%[3]。乐清拥有电气进出口企业超千家[4],产品销往全球195个国家和地区[5]——从国内市场统治者到世界低压电器供给中心,乐清正在完成身份的第二次跃迁。
134.8亿元的单品类出口规模,在县域经济中堪称现象级。与之呼应的是全市大盘:2025年乐清货物进出口总额328.90亿元,增长6.9%[6],其中出口322.67亿元、增长6.7%[7];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出口228.55亿元,增长12.2%[8];对RCEP国家出口70.61亿元,增长14.3%[9]。出口增速显著快于整体,显示乐清外贸的重心正加速向新兴市场转移——2025年,乐清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出口占全市出口的比重已超过七成,沿线市场从“补充”变成了“主力”。
海关视角印证了这一判断。杭州海关以《小电气闯出大市场》为题报道乐清电气出口[10];正泰、德力西、天正、加西亚、创奇等乐清重点电气企业均已获得海关AEO高级认证,货物在新加坡、瑞士等互认国家通关时间平均缩短10%—20%[11]。创奇电气2025年1月一次性将20多万个自动小型断路器装车发往俄罗斯[12],全年出口同比增长近17%[13]——单点企业的爆发,勾勒出整座城市的出海节奏。值得注意的是,乐清出口的产品结构也在升级:从单纯的低压元器件,逐步扩展到智能断路器、储能设备、充电桩等高附加值品类,出口单价与品牌溢价同步提升[14]。
乐清在温州电气控制装置出口中的占比
2025年乐清出口134.8亿元,占温州68.7%(另占浙江25.5%);数据来源:温州网/乐清发布
把乐清的出口放进全球坐标系看,其体量与结构值得玩味。全球低压电器市场由施耐德、ABB、西门子等国际巨头与中日韩制造商共同分享;乐清一县的电气出口虽然只占全球市场的较小份额,但在低压电器这一细分品类上,乐清已是全球最大的产地之一——中国低压电器出口中,乐清是无可争议的第一方阵。更重要的是出口结构的变化:十年前,乐清出口以贴牌、代工为主;如今,正泰、德力西、天正等自有品牌出口占比显著提升,出口均价与产品档次同步上移[55]。从“为中国造”到“为世界造”,乐清出口的质变已经发生。
乐清电气出口的成色,可以从三个维度观察。从产品维度看,乐清出口的低压电器以小型断路器、接触器、继电器、配电箱等为主,技术标准与欧盟CE、CB认证接轨,能够进入欧洲、中东等对质量要求苛刻的市场[40];从企业维度看,出口主力既有正泰、德力西、天正等头部企业的自营出口,也有创奇、安德利、加西亚等专业外贸型企业的拼柜出货,还有依托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的个体商户集货,形成“大企业树品牌、小企业走量”的分层出口格局[41];从市场维度看,俄罗斯及独联体、中东、东南亚、南美是乐清低压电器的传统优势市场,近年欧洲市场占比稳步提升[42]。这种多产品、多主体、多市场的结构,让乐清出口具备了较强的抗波动能力。
乐清融入“一带一路”,有一条从“路”到“商”的完整链路。路的层面,乐清湾港区是核心枢纽:2025年10月15日,温州港口岸扩大开放乐清湾港区通过国家验收,乐清正式迈入全面对外开放新阶段[15],港区已建成万吨级以上泊位9个(其中10万吨级4个)[16],集保税物流、铁路、口岸开放、空港跨境电商“9610”、中欧班列五大功能性项目于一身[17]。2023年6月29日,中欧班列“温州号”从乐清湾港区首发,40只标箱、总载货量304吨、总货值约1480万元的货物经阿拉山口出境,21天后抵达俄罗斯[18];TIR跨境卡航到俄罗斯仅需10至12天,比传统铁路运输快20天[19];海铁联运通道则让义乌货物经乐清湾18天直达沙特吉达港,综合物流成本节省15%以上[20]。2025年,温州港跻身“亿吨大港”,乐清贡献了近一半货物吞吐量[21];2025年还有1.5万吨、价值1.61亿元的印尼镍铁运抵乐清湾港区[22],国际大宗商品的进港,标志着乐清湾从“出货通道”向“开放枢纽”演进。
乐清湾港区对乐清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口岸开放之前,乐清企业出口货物需经宁波等外地口岸报关出境,物流周期长、成本高;口岸开放后,国际航运通道彻底打通,企业无需绕道出货,整体物流成本和不确定性大幅下降[56]。更重要的是,港区带来的不仅是效率,还有产业想象空间——保税物流中心让企业可以灵活分批提货、缓缴税款[57];海铁联运让内陆货源与沿海港口对接[58];中欧班列与TIR卡航则把欧亚大陆腹地纳入乐清的市场半径[59]。当一座县域同时拥有海港、铁路、公路与跨境电商通道,它的开放能级已经不能用“县级”来定义。
商的层面,乐清与中亚的联结不断加深。2023年,乌兹别克斯坦浙江商会与乐清市政府签订战略协议,约定每年定向采购温州(乐清)的低压电器、新能源设备,并免费为家乡企业提供海外仓储与法律咨询[23];仅2024年,商会便助力30余家温州乐清企业落地中亚[24],低压电器、新能源充电桩等产品借助商会搭建的桥梁直通丝路[25]。2025年11月,温州市电气行业协会与乐清柳市商会组团赴塔什干,与乌兹别克斯坦浙江商会举行“友好商会”揭牌仪式并签署共建合作伙伴关系备忘录[26];正泰、德力西、人民电器、安德利、长城等乐清品牌,已成为当地电网改造、工程建设的核心供应商[27]。未来,乐清还计划在乌兹别克斯坦打造“温州乐清产业园”,引入智能电器、新能源全产业链[28]。
乐清的出海,离不开一张独特的网络——海外侨商。乐清籍华侨华人遍布全球,其中相当一部分从事低压电器贸易:他们在海外开设门店、建立仓储、对接工程,成为乐清产品的“海外毛细血管”[43]。李金旺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作为乌兹别克斯坦浙江商会会长,他牵头促成商会与乐清市政府签订战略协议,每年定向采购温州低压电器与新能源设备,并为家乡企业免费提供海外仓储与法律咨询[44];他还计划牵线乐清充电桩企业与乌兹别克斯坦能源部直接合作[45]。2025年5月,乐清举办“侨胞家乡行”活动,侨商返乡对接产业资源、反哺家乡产业出海[46]。这种“以侨为桥”的出海模式,是乐清区别于多数制造业集群的独特资源——当别的地区还在苦寻海外渠道时,乐清的渠道早已长在族群的网络里。
出海的高级形态,是标准的输出。2025年11月,工信部公布产业集群国际合作典型案例,5家乐清电气企业入选,数量居全省首位[29]。与之配套的,是检测认证能力的本土化:国家工业电器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落户乐清[30],检验能力覆盖低压电器领域,在国内同类实验室中具有领先水平,为“中国电器之都”产品出海提供了家门口的“质量通行证”[31]。企业层面,乐清电气产品普遍取得CE、CB等国际认证[32],创奇电气针对俄罗斯市场取得GOST与VDE认证[33],麦德新能源拿下国内首张浪涌保护器德国VDE认证[34]——从符合国际认证到参与标准制定,乐清企业正在从“标准接受者”转向“标准参与者”[35]。
2025年乐清全市出口与“一带一路”出口
| 全市货物出口 | 322.67 |
| 其中:对“一带一路”国家出口 | 228.55 |
| 其中:对RCEP国家出口 | 70.61 |
单位:亿元;数据来源:2025年乐清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乐清出口还有一个独特优势值得强调:完整的检测认证产业链。低压电器出口必须满足目标市场的认证要求,而认证涉及型式试验、工厂检查、年检等长周期环节;国家工业电器质检中心落户乐清后[60],企业在家门口即可完成大部分检测项目,认证周期大幅缩短。加上AEO高级认证带来的通关便利[61],乐清企业在“认证—通关—交付”全链条上的时间成本,显著低于缺乏配套的产区。这种“软基础设施”的领先,与港口、班列等“硬基础设施”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乐清出口竞争力的双轮。
标准出海的本质,是把质量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过去,乐清企业出口要先送样到国外实验室检测,周期长、成本高;国家工业电器质检中心落户后,本地企业可以在家门口完成型式试验与认证预检,产品带着“乐清检测”的背书走向世界[47]。更进一步,乐清正在推动从“用别人的标准”到“让别人用乐清的标准”:2026年,乐清政企恳谈会明确提出推动企业参与标准制定、推进共享实验室建设[48];本地龙头企业参与行业标准制定,智能电气产业大脑沉淀的质量数据成为标准修订的依据[49]。当然,标准话语权的争夺是漫长过程,乐清目前仍以标准参与者身份为主,但方向已经明确:在低压电器这个乐清拥有绝对规模优势的领域,让乐清的标准成为行业通行标准,并非遥不可及。
把碎片化的出海事实放进一个框架里看,乐清的全球影响力呈三层递进结构。第一层是产品覆盖:65%以上的国内份额叠加134.8亿元年出口、195个国家和地区的市场触达,构成“世界工厂”的供给底座[36]。第二层是标准参与:AEO高级认证、国际认证本土化、国家工业电器质检中心、工信部国际合作典型案例,让乐清从“按标准生产”走向“参与定义标准”[37]。第三层是品牌输出:第25届中国电器文化节上,来自加拿大、泰国、乌兹别克斯坦等国的海外侨商、侨团齐聚乐清,海内外侨商经贸交流会、哈萨克斯坦中国(温州)产业园驻乐清联络处揭牌相继落地[38],“中国电器之都”正成为全球电气产业的品质代名词。
三层递进意味着,乐清的全球化已超越“卖货”阶段,进入“立标准、树品牌”的深水区。当然,这层递进远未完成——高端市场的话语权、国际品牌的溢价能力,仍是乐清与ABB、西门子等国际巨头之间的真实差距;而差距的另一面,正是这座“低压电器王国”在登顶之后必须直面的增长空间与转型压力。
除了传统的一般贸易,乐清电气出海的新渠道正在快速生长。空港跨境电商“9610”监管模式在乐清湾港区落地[53],为小批量、多批次的电气元器件出口打开了便利通道;电器文化节上设立的跨境电商与国际贸易展区,则把海外采购商直接请到产地进行对接[54]。值得注意的是,乐清电气产品的跨境电商化程度远低于义乌小商品,原因在于低压电器的认证与售后属性——买家需要技术沟通、产品需要安装调试,这决定了乐清电气的线上渠道更适合“工业品电商”模式,即线上接单、线下服务。随着海外仓与本地化服务网络的完善,这一渠道有望成为乐清出口的新增量。
回看乐清的全球化进程,可以提炼出三个经验。其一,以产业纵深换市场广度——乐清先在国内把产品做到极致,再带着完整供应链出海,因此不怕任何单一市场波动;其二,以通道建设换贸易效率——乐清湾港区的口岸开放、中欧班列、TIR卡航,把地理边缘变成物流枢纽,让“温州货”直达欧亚大陆腹地[50];其三,以侨商网络换市场信任——在语言、法律、习俗都陌生的海外市场,侨商网络降低了乐清企业进入的摩擦成本[51]。这三条经验共同指向一个结论:县域企业的全球化,不需要复制大城市的路径,只需要把自己的比较优势发挥到极致。2025年,乐清电气出口134.8亿元、同比增长近10%的成绩单[52],正是这套方法论的最新注脚——从“中国市场”到“世界工厂”,乐清正在用低压电器这个小小品类,书写县域产业全球化的新样本。
当一个县域在一个细分领域做到65%以上的全国份额时[1],焦虑也随之而来。份额的极致化意味着增量的稀缺:国内低压电器市场的“饼”就那么大,乐清已切走最大的一块,剩下的增长只能来自两条路——在存量博弈中抢别人的份额,或者向上做产品结构升级进入更高的价值带[2]。两条路都不轻松,叠加人才、创新等结构性约束,构成了乐清“极致之后”的四重困境。
低压电器是典型的存量主导型市场。电气化普及阶段的高速增长期已经过去,国内需求进入平稳期,行业竞争从“增量竞争”转向“存量博弈”——在有限的市场蛋糕中切到更大份额,意味着与同行的贴身肉搏,也意味着价格与利润的双重压力[3]。更现实的挑战来自渠道与采购格局的变化:国家电网、南方电网的集中招标体系日趋规范,行业头部企业凭借规模优势在集采中占据主动,中小企业只能在细分市场与项目市场上寻找缝隙;电商渠道的兴起则进一步压缩了传统经销体系的利润空间,渠道扁平化对乐清“以经销商网络见长”的传统优势构成侵蚀[4]。
值得注意的是,低压电器市场的“天花板”,正在被政策力量打破。一方面,国家电网、南方电网持续加大配电网投资,“十五五”期间国家电网预计投入4万亿元建设新型电力系统[32],配电网智能化改造将直接拉动智能断路器、智能电表等产品需求;另一方面,“以旧换新”、城市更新、充电基础设施建设等政策,也在创造低压电器的存量替换与新增需求。这些政策驱动的需求,恰恰是乐清企业的优势领域——乐清不缺产能、不缺配套,缺的是把政策窗口转化为订单的能力。因此,乐清的天花板焦虑,本质上是“旧产品结构”的天花板,而非“低压电器行业”的天花板——谁能率先完成智能化转型,谁就能打开新的增长空间。
乐清企业的应对是向外走:2025年电气控制装置出口134.8亿元、同比增长近10%[5],出口增速显著快于内销,但海外市场同样面临贸易壁垒、认证门槛与本土巨头(施耐德、ABB、西门子等)的正面竞争,外循环并不能完全对冲内循环的天花板。从更长周期看,低压电器市场并非没有增量——智能电网改造、新能源并网、充电桩配套都在创造新的需求场景,但这些增量多数被头部企业与新进入者共同瓜分,乐清能否守住并扩大份额,取决于产品升级的速度能否跑赢市场结构的变化。
天花板焦虑的实质,是增长动能的换挡。过去40年,乐清电气产业享受了改革开放、城镇化、电网建设三轮红利;如今,这些传统动能的边际贡献在递减,新动能尚未完全成型。一个可比的参照是行业价格走势:低压电器作为成熟工业品,价格竞争长期激烈,行业平均利润率在制造业中并不突出,企业必须靠规模摊薄成本、靠新品维持毛利——这正是乐清集群“大而全”结构的软肋所在:当行业进入存量竞争,规模优势可能转化为价格战的负担。也正因如此,乐清龙头企业近年普遍加大智能产品、新能源产品的布局,试图以产品结构升级对冲市场总量的停滞。
乐清的绝对优势集中在低压电器,而电力系统的价值高地在中高压、特高压领域。低压电器的单台价值、技术密度与利润空间,与高压开关、特高压设备不在一个量级;国内高端电力装备市场仍由ABB、西门子、施耐德等国际巨头主导,乐清企业在高端市场的存在感有限[6]。产品结构偏“低端”的现实,意味着乐清虽然坐拥“低压王国”之名,却尚未完成“全电压覆盖”的升级——这一跃迁既需要高压领域的技术积累(灭弧、绝缘、开断能力等核心参数与低压产品差异巨大),也需要进入电力系统主设备采购体系的市场通道,远非一朝一夕之功[7]。
值得注意的积极信号是,升级的路径已经清晰。2026年8月,乐清市委十五届十次全会明确提出电气产业向中高压、微电网两端延伸,力争规上产值突破1450亿元[8];天正电气已把新一代检测实验室聚焦在技术难度更高的直流配电场景,围绕直流开断这一全球性难题进行布局[9]。方向对了,但跨越仍需要时间——这正是“从低压电器王国到全电压覆盖”的关键一跃,也是乐清未来十年最重要的变量之一。
从“低压”到“全电压”的跨越,本质上是产业位势的跃升。低压电器是电力系统的末端设备,单台价值低、技术门槛相对可控;而中高压开关、变压器、特高压设备属于电力装备的核心环节,技术壁垒高、认证周期长、客户关系深,一旦进入,就与电网形成了更紧密的共生关系。国际经验表明,施耐德、ABB等巨头都是“全电压”布局的典型——低压产品打开渠道与品牌,中高压产品贡献利润与技术壁垒。乐清目前在中高压领域的积累仍以配套件、柜体等外围产品为主,核心的开断元件、成套设备尚未形成规模突破。这条跃迁之路,可能需要十年量级的持续投入,但对乐清的意义是战略性的:只有完成全电压覆盖,乐清才能从“低压电器王国”升维为真正的“电力装备之都”。
乐清企业的创新底色不弱:2025年全市规上工业研发费用82.36亿元、增长9.3%,占营业收入比重3.3%[10],新产品产值率42.6%[11];电气集群内累计培育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1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330家[12]。但数字的另一面是结构性问题:研发投入以应用创新、工艺创新为主,基础研究和原创性技术突破相对不足;关键元器件与核心材料领域仍不同程度存在“卡脖子”风险,高端供给依赖进口的局面尚未根本改变[13]。
具体而言,低压电器的竞争已从“装配能力”转向“材料与芯片能力”:高性能触头材料决定开关寿命与可靠性,绝缘材料决定产品的环境适应性,而智能断路器、物联网电气的核心元器件——计量芯片、通信模组、传感器——则直接决定了产品的智能化水平。这些环节的技术密集度远超传统装配环节,乐清企业的短板恰恰集中于此[14]。从“应用创新”到“原始创新”的跃升,是乐清产业升级绕不开的关口;好在乐清已开始布局——智能电气产业大脑、AI大模型、直流配电实验室,都是把创新资源向基础层延伸的尝试[15]。
2025年乐清规上工业创新投入指标
| 研发费用(亿元) | 82.36 |
| 研发费用占营收比重(%) | 3.3 |
| 新产品产值率(%) | 42.6 |
数据来源:2025年乐清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全市规上工业口径)
研发投入的结构性变化,正在乐清发生。过去,乐清企业的研发多集中在产品开发与工艺改进,研发费用中试验发展经费占比高、基础研究占比低;近年来,随着智能化转型的深入,企业研发开始向算法、传感、材料等基础层延伸——天正设立AI研究院攻关“AI+电力指纹”[33],德菱科技围绕物联网断路器积累160余项专利[34],龙头企业牵头参与行业标准制定[35]。这种“由表及里”的研发深化,短期看是投入的增加,长期看是产业定价权的转移——当乐清企业掌握了从材料到算法再到标准的完整技术链,其在全球低压电器产业链中的地位将从“制造环节”上升为“价值环节”。
创新之困的破解,乐清正在尝试“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龙头企业的自主攻关:天正布局直流配电、研发AI大模型[21],正泰推进数字孪生[22],德力西在合资中吸收国际技术管理经验[23],头部企业正在承担从应用创新向原始创新跃升的主力角色。另一条腿是公共平台的协同赋能:智能电气产业大脑沉淀全行业数据[24],国家工业电器质检中心提供检测支撑[25],共享实验室降低中小企业的试验成本[26],政府则通过政企恳谈等机制倾听企业诉求、协调创新资源。两条腿合力的效果已经显现——2025年,乐清新认定高新技术企业118家[27]、累计达1255家[28],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的比重达82.8%[29]。但也要看到,县域的产学研生态仍显单薄:本地缺乏高水平大学与科研院所,重大原始创新仍需依托外地智力资源,“研发在外、转化在乐”的格局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
四重困境中,人才约束最具“县域特色”。作为县级市,乐清吸引高端研发人才面临城市能级的天然制约:与大城市的科研机构密度、高校资源、生活配套相比,县域在人才争夺中处于劣势,产业升级急需的高层次研发人才、数字化人才供给不足[16]。这一约束的深层影响在于:低压电器向智能化、高压化升级,本质上是一场“人才密度”的竞争——芯片设计、算法开发、电力电子等方向的人才,恰恰是县域最难获取的资源。
乐清的应对是“不求所在、但求所用”:天正与上海交通大学共建人工智能研究院,把研发触角伸向上海[17];龙头企业异地设立研发中心,本地保留制造与转化环节;政府层面则通过产业大脑、共享实验室等公共平台降低中小企业的研发门槛[18]。这种“研发飞地”模式缓解了部分矛盾,却无法根治县级能级的根本约束——如何让人才愿意来、留得住,如何让县域的产业工人完成向数字工匠的转型,仍是乐清面向2030年最大的变量之一[19]。
2025年乐清全市出口市场结构
单位:亿元;“一带一路”出口与RCEP出口存在统计重叠;数据来源:2025年乐清市统计公报
除了市场、技术、人才三重约束,乐清产业升级还面临一道隐性的成本约束——要素成本与金融供给。制造业用地紧张、用工成本上升、原材料价格波动,是沿海制造集群普遍面临的挤压;对乐清而言,更特殊的约束在于金融供给结构:县域金融机构对轻资产、中小微制造企业的信贷支持仍有提升空间,而产业升级所需的设备更新、数字化改造投入,恰恰需要更长期的资金匹配。乐清的应对包括推动企业上市融资(正泰电器、天正电气已登陆资本市场,德菱科技挂牌新三板)[30]、发展供应链金融、依托产业大脑的数据信用开展融资增信等[31]。要素成本的上升是趋势性的,金融供给的改善则是政策性的——后者的空间,决定了乐清中小企业升级的速度。
人才之困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产业工人队伍的代际更替。低压电器制造虽然向自动化、智能化演进,但精密装配、模具调试等环节仍高度依赖熟练技工。乐清40年产业积累的最大人才红利,正是这批经验丰富的产业工人;但随着第一代创业者与老技工逐步退场,年轻劳动力对制造业的意愿下降,技能人才的供给正在出现断层风险。乐清的应对包括:依托职教资源开展订单式培养,推动企业数字化改造降低对简单劳动的依赖,以及通过提升城市品质增强对人才的吸引力。县域人才战的本质,是城市能级之战——乐清要留住的不只是几个研发博士,而是一整支支撑制造业运转的技工大军。
回望乐清的四重困境,最值得肯定的是它的态度:不回避、不粉饰、不等待。从官方到企业,从规划到行动,乐清把困境列成了清单、把清单变成了项目——中高压延伸有路线图[36]、基础研究有平台支撑、人才引育有政策组合。这份清醒与行动力,或许才是乐清最可靠的“护城河”。
四重困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彼此咬合:市场天花板压缩利润空间,利润空间制约研发投入,研发不足拖累产品升级,产品偏低端又反过来限制对高端人才的吸引。破解这个循环,需要的不是单点修补,而是系统性跃迁——这恰好构成了乐清“十五五”及2030年战略的基本命题:在登顶“低压电器王国”之后,如何再造一个“世界级智能电气产业集群”[20]。值得庆幸的是,乐清直面困境的态度是清醒的:官方在多个场合明确提出向中高压延伸、补齐创新短板、提升人才引育,把“天花板焦虑”转化为“升级行动”,这本身就是县域经济难得的战略自觉。
困境清单勾勒了问题,也划定了战场。面向2030年,乐清的战略图景已经清晰:2025年12月,乐清市委十五届九次全会审议“十五五”规划《建议(讨论稿)》[1];2026年8月,市委十五届十次全会进一步明确了三大产业集群的攻坚目标[2]。从“中国电器之都”迈向“世界级智能电气产业集群”,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张有时间表、有路线图、有量化指标的施工图。
国家层面的战略机遇是最大的变量。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能源强国”“大力发展新型储能,加快智能电网和微电网建设”“提高终端用能电气化水平”[3]。据2026年7月《浙江日报》头版头条报道,国家电网预计在“十五五”期间投入4万亿元建设新型电力系统[4],其中配电网智能化升级占大头,大部分电器元件与成套设备乐清企业均可生产[5]。对乐清而言,这是继40年前低压电器起步之后最大的一次系统性需求释放——不是挤进别人的市场,而是整个国家电力系统升级带来的增量蛋糕,恰好落在乐清最擅长的产品带里。
地方层面的落位同样清晰。2025年8月,乐清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柳市镇高质量发展“十五五”规划,要求以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为“船”和“桥”,推动“中国电器之都”向“世界电器之都、智能电器之都”迭代升级[6]。2026年5月,“两个健康”直通车政企恳谈会聚焦电气产业,提出抢抓“十五五”智能电网投资机遇,强化助企服务、构建电网对接机制、推动企业参与标准制定、推进共享实验室建设[7]。2026年作为乐清实施“十五五”规划的关键之年,链主企业被寄予“排头兵”厚望——市委书记在走访德力西时明确提出,希望链主企业持续担当,探索AI与电气产业深度融合,当好乐清电气产业走向世界的“排头兵”[8]。
乐清电气产业的体量目标经历了清晰的口径演进。2024年11月,官方与媒体普遍预期2025年电气集群总产值将超3000亿元(集群总产值口径)[9];实际落地看,2025年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1366.74亿元、增长8.9%[10],全市工业总产值突破3600亿元[11]。面向“十五五”,乐清的目标从“总量冲高”转向“结构做强”:电气产业向中高压、微电网两端延伸,力争规上产值突破1450亿元[12];智能物联产业力争突破500亿元[13];新能源产业力争突破870亿元[14]。同时,2026年乐清锚定工业经济焕新升级,力争规上工业产值突破2800亿元[15]。2026年乐清市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了“十五五”末的远景目标:全市地区生产总值突破2800亿元、力争达到3000亿元,工业总产值突破5000亿元,出口总额突破500亿元,电气产业总产值迈向2600亿元的世界级电气产业集群[16]。从“三千亿”的集群总盘预期,到“5000亿工业总产值+2600亿电气集群”的结构化目标,乐清的产业雄心正在从“规模叙事”走向“质量叙事”。
乐清三大产业集群“十五五”攻坚目标
| 电气产业 | 1450 |
| 智能物联产业 | 500 |
| 新能源产业 | 870 |
单位:亿元(规上产值口径);数据来源:2026年8月乐清市委十五届十次全会
目标的底气,来自乐清已经验证过的兑现能力。回看“十四五”,乐清GDP从1263亿元增至1940.6亿元、年均增长7.1%[45];规上工业产值总量突破2600亿元[46];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突破百亿[47]。电气产业的爬坡同样扎实:2024年集群总产值达到1780亿元[48],2025年规上工业产值1366.74亿元、增长8.9%[49]——即便在复杂的宏观环境下,乐清电气产业也保持了每年7%至9%的增速。这种“定目标、配资源、抓落实”的执行力,是“十五五”目标可信度的最大背书。
第一个主攻方向,是把传统低压电器升级为智能电气,全面对接新型电力系统。国家4万亿元电网投资中,配电网智能化升级是最大的蛋糕,而智能断路器、物联网电气、智能电表正是乐清企业的强项[16]。乐清企业的动作已经先行:德菱科技量产的物联网低压智能断路器,实现自动开合闸、远程控制、蓝牙连接,销售额已占企业总销售额的40%[17];天正电气智能仪表工厂投产并连续中标国家电网智能电表集采[18],直流配电检测实验室聚焦开关设备的技术制高点[19]。从“被动配电”到“主动智能配电”,乐清正在完成一场技术跃迁——这场跃迁的产业意义在于:智能电气不是对低压电器的替代,而是低压电器价值的倍增,单台产品的附加值将从“卖铜卖铁”升级为“卖传感、卖算法、卖服务”。
智能电气的主战场,正在从“卖设备”转向“卖系统”。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带来的不仅是设备需求,更是系统解决方案需求:分布式光伏并网需要智能配电单元,充电桩普及需要智能计量与保护,微电网建设需要智能控制与通信,数据中心需要高可靠供电——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设备与软件、硬件与通信的深度耦合。乐清企业的转型方向,正是从单一断路器制造商升级为“配电系统解决方案商”:德菱科技的物联网断路器已实现远程控制与数据采集[56],天正的智能电表与AI大模型打通了“感知—决策—执行”的闭环[57],人民电器的智能液冷柜则切入了AI算力基础设施的新赛道[58]。当低压电器装上“大脑”,乐清产业的附加值曲线将整体上移。
第二个主攻方向,是数智化与绿色化的双轮驱动。数字化层面,乐清智能电气产业大脑已获评浙江省“卓越级优秀行业产业大脑”[20],规上电气企业数字化改造1.0实现全覆盖、2.0覆盖率达56.7%[21],“链式协同”数改模式入选工信部典型案例,供应链协同效率提升25%以上[22]。绿色化层面,“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推动能源消费绿色化低碳化”[23],乐清正推动电气产品向绿色低碳转型、探索“电气+新能源”的产业融合——近180家规上传统电气企业已迈入新能源领域,占规上电气企业近五分之一[24],新能源、新材料规上工业总产值2024年分别突破720亿元、110亿元[25]。数智与双碳不是两个方向,而是一个方向的两面:用数字化改造传统电气制造,用绿色化打开新能源第二曲线。
第三个主攻方向,是把“产品出口”升级为“产能出海”“品牌出海”。乐清的出海基础设施已经就位:乐清湾港区口岸扩大开放通过国家验收[26],中欧班列、海铁联运、TIR卡航构成多式联运矩阵[27];乌兹别克斯坦浙江商会战略协议持续推进,30余家乐清企业已落地中亚[28],未来还将在乌打造“温州乐清产业园”,引入智能电器、新能源全产业链[29]。5家乐清电气企业入选工信部产业集群国际合作典型案例、数量居全省首位[30],则标志着“乐清模式”的出海经验已获国家级背书。从卖产品到建工厂、从建工厂到定标准,乐清的目标是让“乐清智造”成为全球电气供应链的稳定底座,让“中国电器之都”真正走向“世界电器之都”[31]。
全球市场的纵深拓展,还有一张牌值得关注——标准的互认与输出。乐清电气产品要进入不同市场,需应对各异的标准体系:欧盟CE、北美UL、俄罗斯GOST、中东SASO等[59];乐清企业的应对策略已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布局”——创奇电气与俄罗斯客户联合研发符合GOST与VDE双认证的UNION系列[60],麦德新能源拿下国内首张浪涌保护器VDE认证[61],国家工业电器质检中心则具备多国标准的检测能力[62]。当越来越多的乐清产品带着“一次检测、多国通行”的认证走向全球,乐清在全球电气标准体系中的话语权也将随之提升——这是“标准出海”最坚实的注脚。
创新是贯穿三个主攻方向的主轴。国家级平台的集聚,是乐清面向2030年最硬的底气:国家工业电器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全面建成运营,为“中国电器之都”和“国际电器城”提供检验检测与标准服务支撑[32];智能电气产业大脑、工信部“链式协同”典型案例、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典型创新成果案例,构成了从制造到标准的创新基础设施[33]。企业端,天正“智瀚”大模型、万控“榕博士”入选全省“AI+制造”标杆场景[34],正泰数字孪生建设入选工信部典型案例[35],人工智能正成为乐清产业升级的核心变量。乐清的目标,是在“十五五”期间培育更多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和制造业单项冠军,把“制造基地”升级为“创新策源”,让科技创新从产业的支撑要素变为驱动要素[36]。
乐清创新驱动的一个独特抓手,是“产业大脑+未来工厂”的双轮模式。产业大脑层面,智能电气产业大脑汇聚了企业的订单、库存、能耗、检测等数据,既为政府决策提供依据,也为中小企业提供轻量化的数字化工具[53];未来工厂层面,天正智能工厂入选工信部首批国家卓越级智能工厂[54],正泰推进数字孪生[55],一批龙头企业率先完成从“自动化车间”到“智能工厂”的跃升。双轮模式的核心,是把数字化从“工具”变成“基础设施”——当数据成为公共品,中小企业的数字化门槛就大幅降低,集群整体的数智化水平才能同步提升。这种“共建共享”的数智化路径,是乐清对制造业集群数字化转型的一个原创贡献。
电气产业在乐清全市规上工业中的比重(2025年)
单位:亿元;数据来源:乐清市2025年工业经济运行情况及人民网报道
经济维度:巩固全国百强县前十五,冲击更高位次。GDP持续增长、经济体量继续领跑浙江县域第一方阵,电气产业集群向世界级迈进,“十五五”规上工业产值力争突破2800亿元[37]。
产业维度:从“低压电器王国”到“世界级智能电气集群”。产品从“低压”向“全电压”覆盖(电气产业向中高压、微电网延伸)[38],技术从“传统电气”向“智能电气”升级,市场从“中国第一”向“全球领先”跨越。
创新维度:从“制造基地”到“创新策源”。更多乐清企业成为行业标准制定者,关键核心技术实现自主可控,人工智能与电气产业深度融合,科技创新成为产业升级的核心引擎[39]。
开放维度:从“中国电器之都”到“世界电器之都”。“乐清智造”成为全球电气产业的品质代名词,国际市场份额持续提升,乐清标准成为行业通行标准,乐清湾港区成为辐射浙南闽北的开放枢纽[40]。
站在2026年回望,乐清的“十五五”开局是稳健的:2026年上半年电气产业增加值129.87亿元、同比增长6.4%[50];第25届中国电器文化节吸引600余家企业参展、首日人流突破5万人次[51];智能电气产业大脑、AI标杆场景、国际合作典型案例等一批标志性成果相继落地[52]。开局之年的这些信号表明,乐清并没有在“天花板焦虑”中减速,而是把焦虑转化为了升级行动。当然,三年看头年、五年看三年,1450亿元规上产值目标的实现,仍取决于中高压延伸的突破速度、智能电气产品的放量节奏与全球市场的需求景气,这些变量将共同决定2030年的乐清能走多远。
愿景与现实的落差,浓缩为三道必须跨越的坎。第一道坎:从“65%国内份额”到“全球领先”——存量天花板下的增量突破,要靠智能电气打开的新需求与出海打开的新市场共同完成[41]。第二道坎:从“低压”到“全电压”——技术升级的“关键一跃”,中高压、特高压领域的技术积累与市场准入需要十年量级的持续投入[42]。第三道坎:从“县域集群”到“世界级集群”——能级跃升的系统工程,涉及人才、金融、开放、标准等全方位的县域能级再造[43]。三道坎没有捷径,但乐清过去40年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县域擅长把“难而正确的事”做到极致——从80年代的作坊整顿到90年代的品牌培育,从2001年的“中国电器之都”到2022年的“国家队”集群,每一次跨越都不轻松,但每一次乐清都跨了过去[44]。2030年的乐清,值得期待。
回到开篇的问题:一个1286平方公里的沿海县域[1],如何用40年时间拿下全国低压电器65%以上的市场份额[2],成为全球电气供应链上无法绕开的“定盘星”?把乐清40年的产业史拆开看,答案可以浓缩为三个“一”。
一件事,做四十年。从80年代的“前店后厂”到今天的“国家队”集群,乐清人用40年时间只做了一件事——把低压电器做到极致。不追风口、不换赛道,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工业品领域持续深耕:1984年“求精开关厂”起步[3],2001年摘下“中国电器之都”[4],2022年跻身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5],2025年电气产业规上工业产值达1366.74亿元[6]。这是一种“制造业的长期主义”——低压电器没有互联网的故事性,却有电力化的永续需求:全球电气化进程远未结束,中国新型电力系统建设方兴未艾,低压电器作为电力系统的“神经末梢”,需求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消失,只会升级。乐清人在这个赛道上越做越深,把规模优势、配套优势、效率优势叠成了别人难以复制的护城河。
一个镇,带一座城。柳市镇是“中国电器之都”的核心承载区[7],一个乡镇孕育了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一批行业巨头[8],带动了超1.4万家电气企业的集聚[9],托起了乐清1940.57亿元的GDP[10]。这是一种“以镇带县、以企兴城”的产业地理:镇是发动机,县是承载平台,企业是细胞,市场是血脉。乐清证明,县域经济的增长极不必然来自中心城市辐射,也可以内生自一个镇的产业爆发——当产业深度足够,一个镇的能量足以撬动一座城、一个区域的能级。
一个集群,成“国家队”。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命名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11]、65%以上的国内市场份额[12]、134.8亿元的年度电气出口[13]、产品销往全球195个国家和地区[14]——这些数字共同定义了“县域产业”的全球影响力。当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的名单上出现一个县级市的名字,意味着“国家队”的认定逻辑本身被刷新了:产业集群的能级,不由行政级别决定,而由组织效率与产业纵深决定。一个县域,凭借全产业链自配套与“一小时”供货闭环的组织能力[15],完全有资格与省会城市的产业集群同台竞技。
柳市镇的故事,值得单独再讲几句。这个乐清电气产业的“发动机”乡镇,户籍人口约二十万,却集聚了正泰、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龙头企业的总部或主要制造基地,电气产业产值占全镇工业的绝对主体。柳市的产业密度,在浙江乃至全国乡镇中都是罕见的:一个镇内,既有产值数百亿级的龙头企业,也有千家万户的配套作坊,大企业与小作坊在同一个产业链上分工协作、彼此依存。中国电器文化节连办25届、届届在柳市开幕,本身就是这个乡镇产业地位的最好证明[40]。以镇带县、以企兴城——柳市与乐清的关系,是中国县域经济中最典型的“镇域引擎”样本。
三个“一”背后的数字纵深,值得再展开。产业集群的规模维度:电气企业超1.4万家[22]、规上1359家[23],2024年集群总产值1780亿元[24];配套维度:本地配套率85%以上[25]、6000多个种类、2.5万多种型号[26]、一小时供货闭环[27];创新维度:集群内41家国家“小巨人”[28]、330家省级专精特新[29]、4个单项冠军[30],全市高新技术企业累计1255家[31];市场维度:65%国内份额[32]、134.8亿元出口[33]、195个国家和地区[34]。这些数字不是孤立的统计,而是一个自洽的系统——规模支撑配套,配套支撑效率,效率支撑创新,创新支撑升级,升级支撑市场。乐清的极致,不是某一点做到极致,而是整个系统咬合到极致。
乐清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从不掩饰问题。对比同样以制造业见长的百强县,乐清在人均收入上并非最富,在增长速度上并非最快,在创新指标上并非最强——它的领先在于产业生态的完整性与稳定性:40年来,乐清电气产业几乎没有出现过大的产业断层,历经多次整顿、危机与转型,产业集群的主体始终留在本地、留在制造业。这种“稳”的成色,在县域经济中极为稀缺。许多县域的产业故事是大起大落式的——风口来时一哄而上、风口去时一地鸡毛;乐清的故事则是细水长流式的——40年如一日地做同一个产业,把偶然的市场机会沉淀为必然的产业能力。
若把乐清经验翻译成可操作的路径建议,大致有三条。第一条,产业选择要“窄而深”——在自身禀赋中寻找有需求刚性、有技术纵深、可长期积累的细分赛道,避免追逐缺乏根基的热点;第二条,生态建设要“全而密”——龙头企业、中小企业、配套体系、公共平台要同步培育,让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本地有回响;第三条,政府角色要“退而进”——该退的退,不越位干预市场;该进的进,公共平台、人才政策、开放通道要主动补齐。这三条建议并非放之四海皆准,但乐清40年的实践表明:在县域做产业,慢就是快,深就是广,生态就是护城河。
乐清电气产业关键数字速览
| 全国市场份额(%) | 65 |
| 电气企业数(千家) | 14 |
| 产业链配套率(%) | 85 |
| 2025年出口(亿元) | 134.8 |
| 产品出口国家(十个) | 19.5 |
数据来源:乐清市政府、统计公报及权威媒体报道(口径见各章)
乐清的三个“一”,本质上是三种能力的叠加。一件事做四十年,是战略定力——在风口切换最快的时代,乐清人守住了制造业的基本盘;一个镇带一座城,是组织能力——把分散的作坊组织成协同的集群,靠的是市场机制与地方政府的良性互动;一个集群成“国家队”,是系统能力——从产品、产业链、检测、标准到出海通道,乐清把县域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这三种能力相互支撑:没有战略定力,组织能力无处附着;没有组织能力,系统能力无从谈起;没有系统能力,战略定力也只是空转。理解乐清,要理解这“三力合一”的内在逻辑。
把乐清放进中国县域经济的坐标系中,它的方法论独特性就更加凸显。“昆山之路”回答的是“外资经济如何做大”,“晋江经验”回答的是“民营经济如何做强”,“义乌模式”回答的是“市场驱动型经济如何从无到有”,“慈溪样本”回答的是“块状经济如何掌握全球话语权”——而“乐清实践”回答的是“一个县域如何在一个细分工业领域做到极致”:不是“大而全”,而是“专而精”;不是“追风口”,而是“守匠心”[16]。四十年只做一个行业,把一个行业的价值链做到最深,这种“极致化”路径,为中国广大县域提供了一条可参照的产业突围范式——尤其在各地都在追逐“风口产业”的当下,乐清用实绩证明:深耕一个传统产业,同样可以长成参天大树。
当然,乐清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软肋:65%份额背后的市场天花板[35]、低压到全电压的升级鸿沟、县域能级的人才约束。对困境与挑战的剖析并非苛责,而是试图说明:极致化路径的下一程,比拼的不再是“谁更专注”,而是“谁能升级”——从低压到全电压、从制造到智造、从县域集群到世界级集群,每一步都是对既有成功路径的自我超越[36]。这正是乐清案例最值得玩味之处:它既是一个“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成功故事,也是一个“极致之后如何再出发”的开放式命题。
最后,把目光从乐清移开,看一看它对中国县域经济的普遍启示。中国有1800多个县(市、区),多数不具备大城市的资源禀赋,也难有政策洼地的特殊红利,县域突围的路径选择因此格外重要。乐清的样本价值在于:它证明了县域完全可以依靠内生力量,在制造业的细分领域建立全国乃至全球性优势——前提是找准赛道、长期坚守、把生态做深。低压电器不是乐清的选择题,而是它用40年时间证明的必答题;对更多县域而言,找到属于自己的“低压电器”,比追逐任何风口都更重要。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维度:乐清对“失败”与“整顿”的消化能力。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低压电器市场整顿,淘汰了大量无证企业,但也让活下来的企业建立起质量意识与合规基因;2008年前后的全球金融危机、近年来的贸易摩擦与原材料涨价,每一次外部冲击都淘汰了一批落后产能,也倒逼一批企业完成升级。40年来,乐清的产业组织始终在“危机—出清—升级”的循环中进化。这种对冲击的消化能力,比任何顺境下的增长都更能说明一个产业集群的韧性——县域产业不怕慢,怕的是经不起折腾。
乐清的启示,还可以从“时间尺度”上再读一遍。40年,恰好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完整周期;乐清的产业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民营制造业史——从短缺经济时代的产品供不应求,到市场经济时代的品牌竞争,再到全球化时代的供应链竞争,乐清在每个时代都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乐清的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1990年代的整顿出清、2008年前后的金融危机、近年来的贸易摩擦,乐清企业每一次都在外部压力下完成内部进化。这种“把压力转化为进化动力”的能力,或许才是乐清方法论中最具普适性的部分:县域经济没有顺风局,只有把逆风局打成顺风局的本事。
最后想强调一点:乐清的故事,归根结底是人的故事。40年来,柳市人的身份几经转换——先是农民,然后是作坊主,再是企业家;他们从修鞋、种地、跑供销起步,把一个个家庭作坊做成了现代企业。今天,乐清电气产业的从业者数以十万计,其中既有南存辉、胡成中这样的第一代企业家,也有接过父辈产业的二代创业者,还有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产业工人。产业数字会变,但“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劲头不变——这是乐清最珍贵的资产,也是任何榜单、任何指标都无法衡量的东西。理解了人,才算真正读懂了乐清。
2030年的乐清,世界级智能电气产业集群、“中国电器之都”向“世界电器之都”的跨越——这些目标既是承诺,也是挑战[37]。国家“十五五”新型电力系统的4万亿元投资窗口[38]、数智双碳的时代浪潮、全球电气化的长期趋势,都是乐清可以借力的东风[39]。但乐清用过去四十年的实践证明了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一个县域也能成为全球产业的“定盘星”。这或许是“低压电王国”留给中国县域经济最深的启示——不追风口,自成风口;不做大而全,只做专而精;一个县域的极致主义,足以改变一个行业的全球版图。
本报告中的数据与分析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读者在引用或决策时请自行核实数据来源与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