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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义乌:全球商贸超市之路

义乌专题研究 | 数据期:2025 | 约30000字

出品 智泽华行业研究工作室

摘要

一个不靠海、不沿边、缺乏资源禀赋的内陆县级市,如何成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2025年的义乌给出了最具冲击力的答案:地区生产总值2,693.3亿元、增长7.9%,增速居全省45个工业大县第1位;进出口总额8,365.0亿元、增长25.1%,超过全国25个省份;小商品城成交额3,223.5亿元,连续35年领跑全国专业市场;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2,852元,连续18年居全国县(市、区)第1位[1]。以占浙江约1%的面积,义乌贡献了全省17.4%的出口和15.1%的进出口——市场经营主体数、居民收入、外贸出口三项指标同时保持全国县(市、区)第1位,这样的县域样本,在全国独一无二[2]

义乌的奇迹,是一部市场的迭代史。从明清时期鸡毛换糖的货郎担,到1982年9月5日湖清门700个水泥板摊位组成的马路市场,再到国际商贸城7.5万余个商位、210多万种商品汇聚的世界超市,市场六易其址、十三次扩建,完成了从“糖担”到“坐商”、从“坐商”到“电商”、从“电商”到“数贸”的三次革命[3]。2013年,义乌电商交易额856亿元首次超过实体市场成交额,宣告“电商换市”时代的开启;到2025年,电商交易额已达5,537.79亿元,其中跨境电商交易额1,679.64亿元,跨境电商年进口清单量首次突破1亿单,成为全国首个破亿的县级市[4]。2025年10月14日,建筑面积125万平方米的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全国首个专注小商品贸易的“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落地运行,义乌从“世界超市”向“全球数贸中心”迈出关键一步[5]

支撑这座内陆城市联通全球的,是“钢铁驼队”与“网上丝路”的双通道。2025年,浙江中欧班列(义新欧)开行3,005列、发运24.47万标箱,历年累计开行超1.49万列,已开通26条国际线路,服务网络覆盖欧亚大陆50个国家、160座城市,境外集散中心增至4个,光伏组件、新能源汽车配件等高附加值货物成为运输主流[6]。义乌综合保税区2025年度绩效评估排名跃升31位,跨境电商业务进出口值位居全国综保区首位;自贸试验区金义片区、义乌(苏溪)国际枢纽港与中欧班列共同构成“自贸区+综保区+枢纽港+班列”的立体开放体系[7]。制度层面,义乌首创的市场采购贸易方式2025年出口5,991.75亿元、占出口总额的82.0%,已在22个省39个专业市场复制推广,帮助超7万家中小微企业参与国际贸易;“义支付”成为全国首个参与市场采购收结汇的第三方机构,进口消费品正面清单、全国首个“跨境电商清单+报关单”集拼出口等首创制度密集落地,2025年承接省级以上改革试点任务55项、新增全国全省“首单”“首例”45项[8]。物流与金融的底座同步夯实:2025年义乌快递业务量137.7亿件、增长9%,义乌综保区保税直播440余场、跨境小包裹出区量突破1亿单,金融机构存贷款余额1.2万亿元,为全省首个突破万亿的县级市[9]

数字商贸的二次革命,把义乌从“坐商”推向“云商”。Chinagoods平台截至2025年底在架商品超1,702万个,全年新增注册采购商70万人、累计超550万人,年服务贸易额突破1,000亿元;“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注册用户超5.6万、调用量突破10亿次[10]。直播电商全年开展网红直播带货122.04万场、零售额856.60亿元,225个电商村与26个电商园协同发展,北下朱成为日均发货500万单的“网红直播第一村”[11]。品牌出海同步提速:义乌已在36个国家和地区布局78个海外项目,海外仓281个、覆盖全球64个国家和地区,约占全国十分之一;跨境电商企业海外注册商标超4,000个,3个案例入选商务部“2025年跨境电商优秀实践案例”,入选数量与杭州、广州并列全国第一[12]

光环之下,成长之痛同样真实。义乌的R&D经费投入强度考核仅列全省第29位,科技创新对高质量发展的引领支撑作用不足;市场采购贸易占出口82.0%的结构,使外贸体量高度依赖单一贸易方式;1,10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承载126.30万户经营主体,土地资源成为硬约束;常住人口超100万的县级市,消防、医疗、教育等资源配置仍按县级标准,县级出入境机构没有永居受理权,超1,200名在义工作满8年的外籍人士渴望“中国绿卡”[13]。创新、外贸、空间、治理、转型五重困境,指向同一个命题:从“规模优势”走向“质量优势”。

面向2030年,浙江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支持义乌深化构建“买全球卖全球”新型贸易体系,做强全球数贸中心,力争义乌进出口迈上万亿台阶[14]。在万亿进出口、万亿电商、全球数贸中心的蓝图之下,义乌须跨越四道坎:从8,365亿元到万亿的“临门一脚”,从“商贸大县”到“科工贸强县”的创新转型,县级能级与国际化需求之间的行政层级天花板,以及从规模优势到质量优势的品牌化跨越[15]。2025年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1.6%、连续三年两位数增长,汽车制造业增长163.9%,制造业的快速补强,正在为这座商贸之城锻造第二条增长曲线[16]

“蚂蚁雄兵”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独特的经济生态。截至2025年末,义乌在册经营主体126.30万户、增长9.4%,占全省的10.9%,数量居全国县级区域第1位,摊到1,10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平均每平方公里超过1,100家;电商经营主体逾80万家、约占全省三分之一,内外贸网商密度分列全国第1位、第2位[17]。2025年义乌人口净增长17万人、新进大学生7万人,来义外商超68万人次,常住外籍人员约1.3万人、约占全省20%,外资经营主体10,227户,是全国首个外资主体破万的县级市[18]。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倍差缩小至1.76,义乌连续两年位居“中国县域共同富裕指数”第1位、全国社会治理百强县第1位——经济活力、社会秩序与居民获得感同步提升,构成了“商贸立市”最坚实的民生注脚[19]

回望中国县域经济的标杆谱系,“昆山之路”回答的是外资经济如何做大,“晋江经验”回答的是民营经济如何做强,“义乌模式”回答的则是市场驱动型经济如何从无到有、从有到强。从鸡毛换糖到全球数贸,变化的是交易方式、交易场景与交易半径,不变的是源自市场的生存智慧与商业本能。只要市场在、活力在、创新在,一个不靠海、不沿边的内陆县城,也能站上全球贸易的舞台中央——这正是“义乌模式”留给中国县域经济最宝贵的启示。

对投资者与决策者而言,读懂义乌,需要同时看见它的两面:一面是四十余年积累的市场网络、制度创新与开放通道所构成的确定性,另一面是创新能级、结构质量与治理层级仍需跨越的不确定性。2025年的数据表明,义乌正处于从“规模红利”向“质量红利”转换的关键窗口——市场的深度、通道的广度与数字化的速度,共同决定了这座世界超市能够走多远。全球小商品的定价权、供应链的组织权与贸易规则的话语权,正在义乌的每一次迭代中重新聚拢,而这座城市的下一步,也将为中国县域经济的转型升级提供新的答案。

第一章 义乌画像:“世界超市”的基本面

2025年,义乌实现地区生产总值2,693.3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7.9%,增速居全省45个工业大县第1位、金华全市第1位[1]。这个数字的含金量,要放进更宽的坐标系里才看得清:一个不靠海、不沿边的内陆县级市,以占浙江约1%的面积,贡献了全省17.4%的出口和15.1%的进出口;出口规模7,307.0亿元,超过全国25个省份[2]。增速、份额、体量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指向一个反常识的事实:义乌的商贸能量,早已溢出其行政区划的边界。

更关键的是三项“全国第一”:市场经营主体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外贸出口,义乌均保持全国县(市、区)第1位[3]。GDP、成交额、收入、经营主体四个基本面指标构成的城市底盘,使义乌成为县域经济中罕见的“商贸驱动型”样本——这也是理解义乌一切故事的总起点。

这样的体量,放在浙江的坐标系中尤为醒目。浙江县域经济强手如林,义乌却以一县之地集聚了全省10.9%的经营主体,贡献了全省17.4%的出口,GDP总量在全省县(市、区)中稳居第7位[4]。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份成绩单并非依赖单一产业,而是由一个绵密的市场生态系统整体托起:市场、电商、外贸、物流、金融在同一座城市空间内互相咬合,形成其他县域难以复制的“商贸生态”。义乌之于中国县域经济,是一个样本级的存在:它证明了在资源、区位、政策都不占优的条件下,一个县级城市可以完全依靠市场机制,生长出世界级的商贸体量。

2,693.3亿元
2025年GDP(增长7.9%)
3,223.5亿元
小商品城成交额(增长15.2%)
92,852元
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5.5%)
126.30万户
在册经营主体(增长9.4%)

1.1 经济总量:从全国百强县第10到第7

义乌经济总量的含金量,不仅在于规模,更在于位次。在全国GDP百强县榜单上,2025年3月发布的榜单显示义乌位列第7位;而上一年度,义乌在千亿县口径榜单中居第10位,一年时间进位3位[5]。在政府工作报告口径中,义乌GDP总量已从全省县(市、区)第11位跃升至第7位[6]。需要说明的是,不同机构发布的县域榜单,评价指标与入围门槛并不一致,位次对比须注明口径——在赛迪顾问《2025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中,义乌列百强县第11位,但同时入选全国仅7个的“超强县”[7]

从时间轴看,“十四五”是义乌总量的跃升期:GDP从1,486亿元增至2,504亿元,五年增长逾千亿元[8];2025年进一步抬升至2,693.3亿元,按常住人口测算的人均地区生产总值达139,507元,已超过不少地级市的人均水平[9]。增长的持续性同样经得起检验:“十四五”期间,义乌GDP年均增长7.9%,在浙江经济增速普遍换挡的背景下,保持了高基数之上的较快增长[10]。更难得的是,这一增速并非“从无到有”的补偿性反弹,而是“从有到强”的持续爬坡——义乌的增长底盘,是四十余年商贸积累出来的内生动力。对一个内陆县级市而言,这样的增速与人均水平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可持续的内生增长,而非依赖外生投入的一次性释放。

与许多以工业见长的县域不同,义乌的经济结构呈现鲜明的“商贸主导”特征。2025年,义乌三次产业结构为1.1:28.7:70.2,第三产业占比超过七成,是典型的服务业主导型县域经济[11]

图1-2 2025年义乌三次产业结构

数据来源:2025年义乌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单位:%

商贸之外,投资端同样保持强度:固定资产投资从2020年的496亿元增至2024年的902亿元、突破900亿元,2025年继续增长4.6%[12]。财政总收入259.3亿元,金融机构存贷款余额1.2万亿元,为全省首个突破万亿的县级市[13]。投资与金融的同步放量说明,商贸流量已经沉淀为城市的基础设施与金融资源,义乌的经济底盘正在变得越来越厚实。也正因如此,义乌的商贸地位并不依赖单一市场或单一渠道,而是获得了资金、物流与制度的多重加持。

值得留意的是,商贸底色之下,义乌的工业底盘并不薄弱。2025年,义乌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1.6%,连续三年保持两位数增长;汽车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63.9%,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114.8%,高端装备制造业增长60.4%,战略性新兴产业增长52.3%[14]。规上工业研发费用占营业收入的比重达4.9%——市场带动的流量,正在沉淀为制造与研发的存量[15]。对义乌而言,商贸与工业从来不是二选一:市场给出订单,制造给出供给,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撑起2,693.3亿元的经济总量[16]。当很多县域还在为“市场与产业谁先谁后”争论时,义乌已经用实践给出了答案:市场是产业的先导,产业是市场的纵深。

消费与流通数据,进一步印证这座城市的“人气底盘”。2025年,义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153.8亿元,居全省县(市、区)第1位[17];快递业务量137.7亿件,按全年测算,平均每分钟约2.6万件快递从义乌发出[18]。总量、位次、结构三个维度交叉印证:义乌早已不是单纯的小商品批发地,而是一个具备完整经济底盘、人均指标比肩都市的县级经济体。2025年主要经济指标汇总如下[19]

指标数值说明
地区生产总值2,693.26亿元统计公报口径,增长7.9%
人均地区生产总值139,507元按常住人口测算
进出口总额8,364.87亿元增长25.1%,公报口径
其中:出口7,307.0亿元增长24.1%,全国县(市、区)第1位
其中:进口1,058.0亿元增长32.3%,首次突破千亿元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153.8亿元居全省县(市、区)第1位
财政总收入259.3亿元
快递业务量137.7亿件

当然,位次的攀升并不意味着榜单的万能。任何一张县域榜单,都只是用少数指标切割复杂现实的切片;但对义乌而言,多张榜单、多个口径的交叉验证指向同一个事实——在衡量县域经济实力的核心指标上,义乌已经稳定地站在全国最前列。这一事实的底层逻辑,是商贸立市的战略定力:四十余年来,义乌从未因外部环境的起伏而动摇市场建设这一主线,位次的跃升不过是战略定力在数据上的自然兑现。

1.2 商贸版图: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

义乌的经济底盘,根植于一个全球罕见的实体市场。位于市区的国际商贸城拥有商位7.5万余个,在售商品210多万种,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与230多个国家和地区保持贸易往来[28]。每一个商位,都是一家面向全球市场的“微型贸易公司”;210多万种商品连成的,是一张覆盖全球、细密到纽扣级的小商品供应网络[29]。商品门类之全,使义乌市场事实上成为全球小商品的价格形成地与款式风向标——全球采购商在这里询价、比价、下单,义乌的一轮报价往往就能定下一类商品的全球行情。对于全球买家而言,义乌既是一个采购场所,也是一个信息枢纽:哪种商品流行、哪种规格缺货、价格往哪个方向走,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全球最大”四个字,并非自封。2005年,联合国、世界银行与摩根士丹利等国际机构便称义乌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30]。当时的媒体口径记录了这一成长轨迹:市场经营面积从最多1.35万平方米扩张到260万平方米,商位由705个发展到5.8万个——不同时期统计口径虽有差异,但“越滚越大”的轨迹一以贯之[31]。二十年过去,这一地位不仅未被撼动,还在数字化时代被赋予新的内涵:市场依然是义乌商贸的“定盘星”,但它的触角,已经延伸到线上、延伸到全球的每一个交易终端。从马路市场到国际商贸城,市场规模的每一次跃升,都对应着义乌在全球分工中角色的升级。

市场的成交规模,在全国专业市场中保持着压倒性领先。2025年,中国小商品城成交额达3,223.5亿元,比上年增长15.2%,连续35年领跑全国专业市场[32]。这个规模,已经超过许多地级市的地区生产总值——一个市场,就是一座“经济重镇”[33]。按全年测算,平均每个交易日有近9亿元的小商品在义乌市场完成交易[34]——市场的每一个交易日,都是一场全球微经济循环。更值得注意的是,3,223.5亿元的成交额是在线上渠道持续分流的背景下实现的:实体市场没有在电商冲击下萎缩,反而与线上渠道互为犄角,共同做大义乌商贸的总体盘面[35]

全球采购商的持续涌入,是市场活力的直接注脚。2025年,义乌国际商贸城日均到访外商超4,000人,创近10年新高;全年招引全球采购商109万人,市场成交额预计超3,200亿元[36]。人流是最诚实的温度计:2025年来义乌的外商超过68万人次,全市常住人口净增长17万人,其中新进大学生7万人——人口持续净流入,在县域城市中极为罕见[37]。目前,义乌与160多个国家和地区保持着稳定的外商往来,常住外籍人员约1.3万人,约占全省的20%[38]。当全球供应链在关税摩擦与地缘震荡中重新布局时,义乌市场以“买全球、卖全球”的吞吐能力,接住了回流的全球采购需求。

市场之所以庞大,在于其演化能力。商位从露天摊位演进为现代化商城,交易从当面议价演进为线上线下融合,采购从现货买卖演进为定制生产——每一轮演进,都让市场离“全球”更近一步。这种演化能力,根植于市场的草根性:每一个商位背后都是产权清晰的经营者,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真实的供需撮合,市场的每一次扩张,都是数十万经营主体用脚投票的结果。

1.3 外贸“铁三角”:三个全国第一

义乌的外贸体量,放进全国的县域坐标系几乎“失真”。2025年,义乌进出口总额8,365.0亿元,比上年增长25.1%[39];其中出口7,307.0亿元、增长24.1%,居全国县(市、区)第1位[40];进口1,058.0亿元、增长32.3%,首次突破千亿元大关[41]。进出口总额占浙江省的15.1%,其中出口占全省17.4%、进口占全省7.8%——一个县级市,撑起了全省近两成的出口[42]。以出口规模计,义乌已超过全国25个省份[43]

图1-1 2025年义乌进出口规模及占全省比重

规模(亿元)占全省份额(%)
进出口8365.015.1
出口7307.017.4
进口1058.07.8

数据来源:义乌市统计局2025年经济运行情况;柱为进出口规模(左轴,亿元),线为占全省份额(右轴,%)

三个维度的“全国第一”,构成义乌外贸的铁三角。其一,出口体量全国县(市、区)第1位:7,307.0亿元的出口规模超过全国25个省份,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的外贸盘子[44]。其二,跨境电商进口全国县域第1位:2025年跨境电商年进口清单量首次突破1亿单,义乌成为全国首个破亿的县级市,也是我国跨境电商进口规模最大的城市[45]。其三,市场采购贸易出口全国第1位:2025年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5,991.75亿元,占义乌出口总额的82.0%;这一由义乌首创的贸易方式,已在22个省(区、市)39个专业市场复制推广,帮助超7万家中小微企业参与国际贸易[46]。三块拼图环环相扣:出口盘大,进口盘活,市场采购贸易为两者提供制度底座——铁三角的稳定,正是义乌外贸穿越周期的底气。

外贸结构的稳定性,同样值得记录。市场采购贸易占出口总额82.0%的结构意味着,义乌的出口并不是由几家大企业撑起来的,而是由数十万中小微商户“拼单”完成的[47]。与之并行的是跨境电商的快速生长:2025年跨境电商交易额1,679.64亿元,增长19.89%——两种贸易方式在义乌并行不悖,共同托起8,365.0亿元的进出口总量[48]。进口端的突破,则是2025年最亮的增量:进口总额首次站上千亿元台阶,32.3%的增速为三大板块中最快[49]。进口的含金量更体现在结构上:跨境电商进口清单量破亿单,121家跨境电商企业集聚、7万余种商品覆盖74个国家和地区,每包裹物流成本平均节省1.5元[50]。从历年数据看,义乌跨境电商年进口清单量2019年为870万单,2025年突破1亿单,六年增长逾十倍[51]——“买全球”的通道成本,正在被义乌式的基础设施一层层摊薄。从出口的“拼单出海”到进口的“清单入关”,义乌外贸的两端都在变得更灵活、更高效。

义乌外贸的另一个特征,是“批发属性”极强:大量商品经由义乌市场中转,流向全球的批发商、零售商与电商卖家,直接面向终端消费者的占比并不高。这意味着义乌外贸对全球分销网络高度敏感,也正因如此,义乌才在全世界织起了最细密的贸易网络——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义乌商人的身影。25.1%的进出口增速,是在外部需求波动、贸易摩擦频发的背景下取得的,这份韧性的成色,最终要由贸易通道的承载能力与制度创新的供给速度来检验[52]

1.4 市场生态:210万种商品背后的“蚂蚁雄兵”

210多万种商品不会自己流通,支撑起这座“世界超市”的,是海量的中小微经营主体[53]。截至2025年末,义乌在册经营主体126.30万户,比上年增长9.4%,占全省的10.9%,数量居全国县级区域第1位[54]。126万户经营主体摊到全市1,10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平均每平方公里超过1,100家(按行政区域面积测算)[55]——这种密度,在县级城市中绝无仅有。以超过126万户经营主体的厚度,义乌把“大众创业”做成了城市底色[56]。对义乌而言,经营主体既是经济细胞,也是社会结构——上百万个“小老板”背后,是上百万个自食其力的家庭。

市场的厚度,还体现在线上。2025年,义乌电商经营主体超86万户[57];按另一统计口径,电商主体逾80万家,约占全省的三分之一[58]。更难得的是密度:内外贸网商密度分列全国第1位、第2位——这座以实体市场闻名的城市,同时是全国线上经营最密集的地方[59]。线上市场的体量,已经与线下市场并驾齐驱:2025年义乌电商交易额达5,537.79亿元,同比增长12.48%[60]。从节奏看,义乌经营主体数量的增长仍在加速:2025年5月突破120万户,2026年8月的媒体口径已突破130万户[61]。线上线下的双重密度,使义乌在面对消费习惯变迁时拥有更大的回旋余地——实体市场与数字渠道的任何一方波动,都不会动摇义乌商贸的基本盘。

市场的开放性,还体现在经营主体的国际化。目前,义乌外资经营主体达10,227户,是全国首个外资主体突破万户的县级市[62]。外贸的底色加上外资的成色,使义乌的商贸生态从一开始就是“两头在外、全球配置”的开放生态——外商的每一次驻足、每一张订单,都是对义乌市场信用与效率的投票。

商贸生态的果实,最终落在居民口袋里。2025年,义乌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2,852元,比上年增长5.5%,连续18年居全国县(市、区)第1位[63]。其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01,816元,农村居民人均57,965元,城乡收入倍差1.76,是全国城乡差距最小的县域之一[64]。义乌还连续两年居“中国县域共同富裕指数”第1位,连续两年获评全国社会治理百强县第1位[65]——经济活力、社会秩序与居民获得感同步提升,说明“商贸立市”带来的不仅是增长,还有相对均衡的分配结构。收入是分配的标尺,也是市场的回声:义乌人的钱包,与义乌市场的景气始终同频共振。

市场的能级,最终被权威评价所确认。赛迪顾问《2025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将义乌列为全国仅7个“超强县”之一,与昆山、江阴、晋江等传统强县并立[66]。经营主体数、居民收入、外贸出口三项指标保持全国县(市、区)第1位的事实表明,义乌的竞争力不是来自某一个产业,而是来自整座城市的商贸生态[67]。这张生态的护城河,不是资金壁垒,不是技术壁垒,而是四十年积淀下来的网络效应与信任成本——后来者很难复制一个完整运转的义乌。

“蚂蚁雄兵”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户数,而在于颗粒度。义乌的经营主体中,绝大多数是几十万元资本、几个雇员的微型商户——它们单独看微不足道,合起来却能接住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订单。这种“小主体、大网络”的生态,让义乌市场天然具备自组织的韧性与自我迭代的能力:一个品类衰退,马上有新的品类顶上来;一种模式过时,立刻有更新的模式补位。读懂“蚂蚁雄兵”,就读懂了义乌经济最大的确定性。

这一基本面的形成,要回溯到四十余年前稠城镇湖清门沿街的水泥板摊位——正是从那个秋天开始,义乌沿着一条条货郎担挑出的道路,把“世界超市”四个字写进了全球贸易版图。市场的基因如何代代传承、交易的方式如何一次次重写,还要从鸡毛换糖的货郎担说起。

第二章 五代跃迁:从“鸡毛换糖”到“全球数贸”

2025年,义乌进出口总额8,365.0亿元、增长25.1%,小商品城成交额3,223.5亿元、增长15.2%,连续35年领跑全国专业市场[1];电商交易额5,537.79亿元、增长12.48%[2]。这些「世界超市」的数字并非横空出世——它们始于四十余年前湖清门街边的一排水泥板摊位。从「鸡毛换糖」的流动糖担到「全球数贸」的线上生态,义乌市场在四十余年间完成五次代际跃迁:交易方式从以物易物走向数字支付,交易场景从街头巷尾走向全球云端,交易半径从方圆数十里延伸到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3]

2.1 1.0时代:“鸡毛换糖”——商贸基因的源头

一根扁担、两个糖筐的流动商业。义乌的商贸基因,萌发于流传数百年的「鸡毛换糖」。据研究,鸡毛换糖兴起于明末清初,历经几百年演变,至20世纪七八十年代达于鼎盛[4]。走街串巷的义乌货郎肩挑糖担,以敲糖换取农户的鸡毛,获利虽微,却连通了城乡与山海——史料记载,敲糖换鸡毛「发轫于南宋,活跃于明代中后期,至清乾隆年间盛极一时」,形成「敲糖帮」,全县糖担约万副,南路经廿三里、金华孝顺入江西上饶直至长沙[5]。这种以货易货、穿州过府的流动经营,把「市场需求在哪里,生意就在哪里」的生存法则,写进了义乌人的商业基因。进入20世纪80年代,随着专业市场的兴起,鸡毛换糖逐渐退出历史舞台[6]——它留下的,不是一段消逝的旧业,而是一整套经商的直觉与胆识。

1982年:从「糖担」到「坐商」的历史性转折。1982年6月23日,时任义乌县委书记谢高华主持县委常委会,作出开放政府主导的小商品市场的决定,并明确「四个允许」——允许农民兼农兼商、长途贩运、开放城乡市场、多渠道竞争,同时留下「有责任有错误我负责」的表态[7]。在「四个允许」中,「允许农民兼农兼商」直接突破了计划经济对农民经商的限制,「开放城乡市场」则把流通从管制拉回市场轨道——这一次常委会的决定,被视为义乌市场经济的原点。同年8月25日,稠城镇发布开放小百货市场的第一号通告;9月5日,义乌县政府用水泥板在湖清门搭起两排简易摊位,稠城镇小百货市场正式开放,第一代小商品市场由此诞生[8]

市场一开即火。开业仅3个月,摊位数便近增一倍[9];到1982年底,市场已集聚30多个大类、2,000多种小商品,成交额达392万元[9]。2022年9月21日,义乌市人大常委会通过决定,将每年9月5日设立为「市场开放纪念日」,以立法形式铭记这一转折[10]

从肩挑糖担走街串巷,到安坐摊位坐商经营,义乌完成了商贸形态的第一次代际跃迁:交易方式由以物易物转为货币交易,交易场景由流动街头转为固定市场,交易半径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圆心。这次跃迁的意义超越了市场本身——它证明了一条路径:在资源禀赋匮乏的县域,把流通做成产业,同样可以富民强县。此后四十余年的跃迁史,都是这条路径的延伸与放大;而「政府建平台、市场做选择」的分工方式,也在一次次跃迁中反复得到验证。

2.2 2.0时代:“兴商建市”——市场的规模化扩张

「兴商建县」:把市场上升为立县战略。1984年5月,义乌县第六次党代会提出「商业是联结工业和农业、生产和消费的纽带」;同年10月5日,谢高华在全县区(镇)、乡党委书记会议上明确提出「兴商建县」[11]。1984年12月,新马路棚架市场建成使用,市场经营从露天走向棚架[12];1985年1月,义乌以《兴商建县 振兴义乌》为题在全省农村工作会议作典型发言,「兴商」由县域探索升格为全省样本[13]。从湖清门市场开放到「兴商建县」提出,间隔不过两年——市场先火、战略后立,再次印证了义乌「实践先行」的传统。

六易其址、十三次扩建:市场与城市的同频扩张。「兴商建县」战略确立后,小商品市场进入长达数十年的规模化扩张期。按2026年媒体报道的最新口径,从第一代湖清门「马路市场」起步,市场历经「六易其址、十三次扩建」[14];更早的记录则称「六易其址、十次扩建」[15],亦有报道记为「五易其址、八次搬迁、十一次扩建」,经营面积由1.35万平方米发展到260万平方米,商位由705个发展到5.8万个[16]。不同时期统计口径不同,但扩张方向始终如一——每一次搬迁扩建,都是市场规模与交易半径的一次放大,也牵引城市建成区一路延伸,形成「场市合一」的空间形态。

规模化扩张的顶点,是国际认可。2005年,义乌小商品市场被联合国、世界银行与摩根士丹利等权威机构称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17]。如今,义乌国际商贸城坐拥7.5万余个商位,汇聚210多万种商品,与1982年湖清门的700个摊位相比,商位规模增长逾百倍(见图2-1)[18]。至此,义乌市场完成了从「有市无场」到「场市合一」的定型,为后续历次跃迁打下了坚实的物理底盘。

图2-1 义乌市场摊位规模:1982年与2025年对比

摊位/商位数
1982年湖清门市场(个)700
2025年国际商贸城(万个)7.5

数据来源:浙江日报、光明日报。左柱单位为「个」,右柱单位为「万个」,两柱仅作规模对比示意。

两代跃迁的对比,可以更直观地看出「兴商建市」的成色:1982年底,湖清门市场全年成交额392万元[19];四十余年后的2025年,小商品城成交额已达3,223.5亿元、增长15.2%,约相当于1982年的8万倍[20]。当然,两者的统计内涵并不相同,但正是这种量级之差,丈量出「兴商建市」战略四十余年的扩张幅度。

2.3 3.0时代:“电商换市”——从线下到线上的跨越

青岩刘村:一个村庄的「触网」试验。电商时代的序幕,由市场之外的一个村庄拉开。2005年,青岩刘村完成旧村改造;2008年,受国际金融危机冲击与市场「拆改建」影响,村两委对接义乌工商学院,引入首批100余名大学生网商[21]。2009年,青岩刘村涌现400多家淘宝店,次年首家网货超市开业[22]。此后网络交易在这座村庄快速生长:如今,青岩刘村集聚电商主体4,000余家、从业2万余人,年销售额70亿元,被称为「中国网店第一村」[23]。一个村庄的「触网」,意外地成为一座城市转型的预演。

2013年:网上交易第一次跑赢实体。2013年是义乌电子商务的转折之年。当年,义乌电子商务交易额达到856亿元,首次超过当年中国小商品城成交额683.02亿元,「网上交易第一次在数字上跑赢了实体交易」[24]。转折并非孤立发生:2011年3月4日,国务院批复《浙江省义乌市国际贸易综合改革试点总体方案》,义乌成为全国首个由国务院批准的县级市综合改革试点[25];2013年正是国贸改革试点的第三年[26]。也是在2013年,义乌成立全国首个电子商务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全力推进「电商换市」工程[27],义乌的市场转型被同期研究概括为从「电商换市」走向「全球网货中心」[28]。「电商换市」的核心,不是用电商取代市场,而是用电商重塑市场。与许多地方自上而下的产业规划不同,义乌市场向电子商务的转型被学界概括为「缘自草根、自下而上」的变迁过程[29]——商户先自发触网,政府再顺势引导,市场机制始终走在政策规划前面。

从2013年到2025年,义乌电商交易额从856亿元增至5,537.79亿元(见图2-2),12年间增长约5.5倍[30]。从「坐商」到「电商」,义乌市场的第三次跃迁把生意从摊位搬上了网络。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跨越并非由政府规划先行,而是由商户与村庄的草根实践倒逼而成——电商换市,先有「换」的实践,后有「市」的战略。

图2-2 义乌电商交易额:2013年与2025年(亿元)

电商交易额
2013年856
2025年5537.79

数据来源:人民网、中国义乌网。单位:亿元。2013年电商交易额首次超过实体市场成交额。

2.4 4.0时代:“直播+平台+跨境电商”——新业态的爆发

北下朱:从城中村到「网红直播第一村」。如果说青岩刘代表电商的上半场,北下朱则开启了下半场。这个距国际商贸城不远的城中村,如今集聚电商主体8,000个,日均发货500余万单,从业者超2万人,被称为义乌「网红直播第一村」[31];其中约30%的电商主体销售农特产品,与全国近百个农产品基地建立了合作[32]。直播浪潮之下,义乌已形成完整的直播产业链:直播服务机构70余家,主播1.2万余名,产业链从业者超8万人[33]。据义乌·中国小商品指数研究院统计,2025年义乌网红直播带货122.04万场、增长38.21%,零售额856.60亿元、增长43.36%,日均直播超3,300场[34]。一个村的电商以淘宝店为形态,一个村以直播间为形态——两代「网商村」的接力,恰是义乌电商迭代的缩影。

电商村、电商园与跨境电商的成网成势。新业态的爆发不止于直播。目前,义乌225个电商村在做优做强,26个电商园提质提能[35](媒体口径记为25个电商产业园,不同来源统计口径略有差异[36])。跨境电商同步高速扩张:跨境电商年进口清单量从2019年的870万单,跃升至2025年的1亿单[37],义乌由此成为全国首个跨境电商年进口单量破亿的县级市[38];2025年,义乌3个案例入选商务部「2025年跨境电商优秀实践案例」[39]。直播、平台与跨境三条新赛道交织生长,把义乌市场推向线上线下融合的新高度——2025年,义乌电商主体已超83万户[40]

直播电商之所以能在义乌率先成势,离不开完备的供应链与物流网络的支撑——北下朱一村日均发货即达500余万单[41],正是这种履约能力的注脚。从青岩刘到北下朱,从淘宝店到直播间,义乌新业态的每一次爆发都遵循同一模式:草根先试错,平台与政府再补位基础设施与规则——「缘自草根、自下而上」[42]的转型逻辑,在新业态时代再次得到验证。当直播从一种销售方式变成一种产业形态,义乌的这次跃迁也随之从「试水」进入「深耕」。

2.5 5.0时代:“全球数贸”——数字贸易生态的全面构建

全球数贸中心:第五代市场的开篇之作。2025年10月14日,全球数贸中心开业,以「数字赋能商业、数据驱动贸易」为主题,标志着义乌市场进入5.0时代[43]。这座建筑面积125万平方米的商贸综合体,布局市场、写字楼、商业街区、公寓、数贸港五大板块,把交易、办公、生活与数字服务集于一体,市场板块入驻商户3,700余家,涉及8个新行业[44]。更值得关注的是新商户结构:入驻商户中,「商二代」「创二代」占52%,拥有自主品牌或IP的商户占57%(见图2-3)[45]——市场的新进入者,已不再是单纯的价格搬运者,而是品牌与数字能力的持有者。全球数贸中心的落成,也意味着市场物理形态的又一次跃迁:从湖清门的马路市场,到国际商贸城的现代商城,再到数贸中心的生态综合体,物理载体始终随交易形态同步进化。

图2-3 全球数贸中心入驻商户结构

数据来源:新华网。统计对象为全球数贸中心市场板块入驻商户;「其他商户」指除拥有自主品牌或IP商户以外的入驻商户。

「世界义乌」大模型与数字贸易底座。与物理市场同步推进的,是数字底座。商城集团联合阿里云建成全国首个专注小商品贸易垂直领域的「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46],并推出13项AI应用[47];截至2025年底,大模型注册用户超5.6万,调用量突破10亿次[48]。商贸大模型把义乌数十年积累的贸易经验沉淀为可调用的数字能力,也让中小商户第一次拥有了与大企业同级的智能工具。数字工具正在降低中小商户参与国际贸易的门槛,让「全球数贸」从概念走向日常经营。依托线上平台与数字工具,2025年义乌电商交易额达5,537.79亿元、增长12.48%[49],约为实体市场成交额3,223.5亿元的1.7倍[50]

回望5.0时代的开局,义乌的跃迁路径已然清晰:以全球数贸中心为物理载体,以「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为智能底座,以5,537.79亿元的电商交易额为流量基础[51],义乌正从「世界超市」走向「数链全球」。

口径说明。关于代际划分,需作两点说明:其一,「五代跃迁」为本报告采用的分析框架,该表述见于义乌「市场开放纪念日」相关报道[52];其二,全球数贸中心开业时,新华社报道称之为「第六代市场」[53],2026年亦有媒体以「六代跃迁」描述义乌市场的演进[54]——不论按何种口径,全球数贸中心都是义乌市场迭代的最新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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